周一早九点，策划部工位。我缩着脖子画乌龟，入职三月主打透明。刚抬头，就看见同事头顶飘着红字。
屏幕右下角的乌龟刚画完两条腿，旁边传来高跟鞋敲地板的声音。哒，哒，哒。我把椅子往里头缩了缩，excel表格切到最上层。只要不抬头，KPI就追不上我。
对面的工位拉开，张雅踩着十厘米的鞋坐下，咖啡杯往桌上一磕。我低头，视线扫过她脑袋，停住了。
她头顶悬着一串红字，像游戏血条，带荧光特效：恶意值85。
我眨了两下眼，数字没消失。
我摘下黑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数字还在，还跟着她的动作闪了两下。我环顾四周，旁边敲代码的李哥头顶什么都没有，远处喝水的王总也是一片空白。只有张雅，顶着那行红字，像个行走的霓虹灯。
“林小葵。”张雅声音拔高，“王总的茶凉了，你是想等它自己飞过去？”
我指尖发凉，攥紧鼠标。
她站起身，高跟鞋转了个向，朝我走过来。头顶的红字跳了一下，变成88。
“说话，哑巴了？”她把一沓文件拍在我桌沿，“这点眼力见没有，当初怎么进来的？”
我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我，我去倒。”
“倒什么倒，现在凉透了。”张雅伸出手，想把我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她头顶的数字瞬间往上蹿，红得刺眼：90。
她手腕发力那一刻，左脚跟绊住右脚背，整个人猛地往后仰。文件像白蝴蝶一样飞上天，咖啡杯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张雅双臂在半空中划圈，嘴张得老大，眼珠子快瞪出来。她伸手抓旁边的隔板，指甲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惯性太大，根本刹不住。
“卧槽。”李哥轻呼一声，连人带椅退了半米。
张雅身体贴地，丝滑得很，朝斜后方滑了出去。我们策划部办公室刚打过蜡，地面滑得能溜冰。
那个方向，是男厕所。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张雅连人带高跟鞋，顺着那条缝滑了进去。砰的一声闷响，隔间门被撞上，接着咔哒一声，落锁。
办公室里死一样安静。
两秒后，男厕所里传出一声叫：“啊，谁。”
保洁赵大爷的声音。
外面的人全傻了。李哥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前台妹子把笔咬在嘴里，脸憋得通红。我缩在椅子上，盯着男厕所的门，不敢出气。
“张雅，你干什么。”赵大爷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滑进来了。”张雅声音带哭腔，“门卡住了，打不开。”
“你给我出去，这是男厕所。”
“我出不去，门把手掉了。”
李哥没忍住，扑哧笑出来。这一声像信号，整个办公室瞬间炸锅。有人拍桌子，有人跺地，有人掏手机录像。
我看着男厕所的门，又想起刚才那串红字。恶意值90，然后滑进男厕所。
“怎么回事。”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笑声像被掐住脖子，瞬间消失。
陆泽言站在门口，深灰色西装，扣子系得严丝合缝。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视线扫过办公室每个人，最后落在男厕所那扇微微晃动的门上。
“陆总好。”李哥站起来，其他同事跟着问好。
我缩着脖子，恨不得钻桌子底下。陆泽言这个人，平时话少，眼神像刀子，每次开会我都尽量降低存在感。
“上班时间，在厕所开会。”陆泽言语调没起伏，听不出喜怒。
“陆总，是张雅，她滑进去了。”前台妹子壮着胆指了指男厕所。
陆泽言看了一眼，没多问，转身要走。他侧身的时候，我视线不受控制地看向他头顶。
我想看看大老板头顶是不是也飘着什么数字。
一看，我愣住。
别人头顶要么没字，要么是红字，陆泽言头顶干干净净，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数字，颜色是莹白色：恶意值0。
我揉了揉眼睛，还是0。
他似乎察觉到我视线，转过头，目光直直撞过来。我脑子一空，赶紧把头埋低，假装在研究键盘字母。
他看了我两秒，收回目光，大步离开。
男厕所里，赵大爷还在喊：“你踩我脚了。”
张雅哭着喊：“我起不来，地上太滑。”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乌龟，心跳得飞快。张雅恶意值90，然后倒霉。陆泽言恶意值0，那他是什么，圣人？还是说我眼睛出bug了？
我偷偷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下一行字：张雅，恶意值90，滑进男厕所。陆泽言，恶意值0，暂无异常。
打完字，我又抬头看李哥。李哥头顶空的。看来只有恶意值爆表的人才会被我看见。
手机震了一下，工作群消息。王总发了一条：谁把张雅弄进男厕所的，赶紧弄出来，影响不好。
李哥在群里回：陆总刚路过，好像看见了。
群里瞬间安静。没人敢接话。
我把手机扣桌上，重新看屏幕。乌龟还差一条腿没画完，但我一点心情没有。这破眼睛，能看到别人对我的恶意，还能让人当场倒霉，这要是被发现，我肯定得被拉去切片。
“林小葵，你过来一下。”李哥叫我。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李哥，什么事。”
“这份报表你核对一下，下班前给我。”李哥递过来一个U盘。
我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李哥手背。李哥头顶突然跳出暗红色数字：恶意值15。
我手一抖，差点把U盘扔了。
“怎么了。”李哥疑惑看我。
“没，没事。”我赶紧接过U盘，坐回椅子上。
恶意值15，没到50，应该不会触发倒霉机制吧。我正想着，李哥突然打个喷嚏，鼻涕差点喷屏幕上。他尴尬揉鼻子，嘟囔一句：“今天有点怪。”
我默默把椅子往旁边挪，拉开距离。这哪是金手指，分明是定时炸弹。只要我身边的人对我有恶意，我就会变扫把星。
我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既然不能改变现状，那就尽量降低别人恶意。只要我不惹事，别人就不会对我有恶意，没有恶意，就没有倒霉事件。
对，苟住。
我打开报表，开始核对数据。认真工作，不跟人起冲突，肯定没问题。正想着，王总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
“林小葵，给我倒杯茶。”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往茶水间走。路过张雅工位时，男厕所的门终于开了。张雅头发凌乱，高跟鞋断了一根，脸上全是灰，活像从煤矿里爬出来的。
她一出来就恶狠狠瞪向我。我清楚看到，她头顶红字变成95。
我脚步一顿，转身就走。
“林小葵，你给我站住。”张雅吼。
我加快脚步，假装没听见。身后传来重物落地声，接着是饮水机水桶倒地的咕噜声。我头也不回走进茶水间，靠在墙上，长出口气。
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刚拿起茶杯，就听到外面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很稳，和陆泽言的一样。我下意识抬头，看见陆泽言站在茶水间门口，正看着我。
他头顶莹白色的0依旧刺眼。
“陆总。”我低头看杯子，不敢和他对视。
“你很怕我。”他问。
“没有，就是，尊敬。”我嘴硬。
陆泽言没说话，走到我旁边，拿起另一个杯子接水。他靠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我悄悄往旁边挪一步，他没反应，头顶数字还是0。
看来这个老板是真的对我没恶意，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我这个透明人。
“好好干活。”他留句话，拿着杯子走了。
我松口气，接好水，端着茶杯往王总办公室走。只要熬过今天，我就能慢慢习惯这个破系统。只要我够怂，倒霉的就一定不是我。
我推开王总办公室的门，正要放茶杯，王总突然抬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小林，最近表现不错。”
我受宠若惊，刚想说谢谢，就看到王总头顶跳出一个鲜红数字：恶意值60。
我手里的茶杯一歪，热水全洒在王总裤裆上。
王总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捂住裤裆，发出倒吸气声。他浑身发抖，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嘴唇哆嗦着指着我。
我手里还端着空茶杯，脑子嗡嗡响。恶意值60，热茶洗裤裆，这系统真是一视同仁，绝不拖欠。
王总张着嘴，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发出赫赫的漏风声。他裤子上的深色水渍正在迅速扩大，冒着丝丝热气。
我往后退一步，又一步。鞋跟摩擦地板的声音在寂静办公室里格外清晰。王总的眼珠子快瞪出来，鲜红的恶意值60还在他头顶闪烁，像在嘲笑我天真。
我原本以为苟住就能万事大吉，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扫把星的问题，是这办公室里的人心比地沟油还黑。笑脸相迎的背后，随时能捅你一刀，再附赠一杯滚烫的热茶。
我退到门边，茶杯还死死攥在手里。王总终于缓过一口气，抓起桌上文件朝我砸过来。纸张散落一地，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上面全是我刚核对过的报表数据。
走廊里又响起那阵脚步声。轻，稳，不带一丝多余情感。陆泽言背影刚刚消失在茶水间，这声音分明是去而复返。
门半开着，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进来。我僵在原地，视线越过王总冒烟的裤裆，看向门口那片深灰色西装下摆。莹白色的0字在门框边缘若隐若现，和办公室里刺眼的红字交织在一起。
在这个全员工具人的修罗场里，一个毫无恶意的老板，比一个恶意值拉满的老板，更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