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年每周五晚上去蓝调酒吧。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两杯威士忌，待一个小时，然后走。这件事阮思真查了两周。
酒吧在市中心，地下一层，灯光昏暗，卡座之间有隔断，私密性很好。许昌年每次都坐同一个位置，最里面靠墙的那张桌子背对墙壁，面朝入口。他选这个位置是为了看到所有进来的人，但他看不到身后。
阮思真踩过两次点。第一次是周三晚上，酒吧人少，他坐在许昌年的位置对面，观察服务员的动线、监控的位置、洗手间的出口。第二次是周五晚上人多，他混在人群里，看许昌年进来、坐下、喝酒、离开。全程没有和他有过任何眼神接触。
他不需要接触。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许昌年喝酒的时候会不会看酒杯。
会的。许昌年每次喝之前都会拿起酒杯，对着光看一眼。不是品酒是习惯。一个律师的习惯，确认杯子里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所以不能在酒里动手。
周五。晚上九点半。许昌年坐在老位置，面前是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他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
阮思真没有进酒吧。他站在酒吧后门的巷子里，靠着墙，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巷子里没有灯只有酒吧后厨排风扇的声音嗡嗡的。
他等了十五分钟。九点四十五，酒吧后门开了。一个服务员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他把垃圾扔进垃圾桶，点了根烟靠着墙抽。阮思真从他身边走过去，低着头脚步很快。服务员看了他一眼，没在意继续抽烟。
阮思真走到酒吧后门，推开门，闪进去。走廊很窄，墙上贴着消防栓的使用说明，地上堆着几箱空酒瓶。他靠着墙，等了几秒，确认没有人，然后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洗手间。洗手间旁边有一扇门，门上面写着“设备间”。他用一张银行卡别开了锁，闪进去，关上门。设备间很小，堆着拖把、水桶、清洁剂。墙上有配电箱，配电箱旁边是空调系统的控制面板。
他提前查过这家酒吧的空调图纸。许昌年坐的那个位置，正上方有一个出风口。出风管从设备间经过，有一段检修口，用螺丝固定着。
他戴上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螺丝刀，拧开检修口的螺丝。四颗螺丝，拧下来，放在地上。他把检修口的盖板取下来，轻轻放在一边。风管里面是黑的，有灰尘的味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的小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块浸透了药液的纱布。
药液是芬太尼类衍生物，无色无味，通过呼吸道摄入，起效极快。他查了很多资料，在图书馆的公共电脑上查的，查完就清空了历史记录。
他用镊子把纱布夹出来，塞进风管深处，贴在出风口的内壁上。纱布被气流吹着，药液缓慢挥发，随着风送到许昌年的头顶。他在那里坐一个小时，呼吸一个小时，药量足够了。
盖上检修口的盖板，拧回螺丝。四颗，拧紧。把螺丝刀塞回口袋。检查地面，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打开门，探出头，走廊里没有人。闪出去，带上设备间的门，锁舌自动弹回。走回后门，推开，出去。服务员已经抽完烟回去了，巷子里空无一人。
阮思真把棒球帽摘下来，塞进口袋，沿着巷子走出去。走到大路上，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凤栖园。”他说。
回到家，他洗了手。水很凉，冲在手指上，他看着水从指缝间流下去。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用毛巾擦干。
他把螺丝刀和镊子用纸巾包好，塞进垃圾袋的最底层。那个塑料袋已经处理掉了，纱布和药液都不在了，只剩下一张空袋子，剪碎了，分两次冲进了马桶。
他坐到床边，从床底拉出那个红色鞋盒。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另一份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一个人的照片——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穿着夜店的工服。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刘芳。夜店服务员，两年前失踪，至今未找到。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失踪了也没人报警。
阮思真花了很长时间找到她的资料。一个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却没有人知道她消失的人。
明天，她的DNA会出现在许昌年的死亡现场。毛发，口腔拭子，从她失踪前的租住屋里找到的。那个房间已经空了两年，房东把她的东西都扔了，但阮思真在垃圾场翻了一整天，找到了她的梳子和牙刷。
不是被人发现，是被人“不经意”地发现。和上次一样的流程，一样的人，一样的价格。
最后，警方会宣布：死者身份确认，刘芳，夜店服务员，两年前失踪。而许昌年呢？许昌年消失了。没有尸体，没有DNA，只有一份失踪记录。一个活人，凭空蒸发了。
阮思真把信封放回鞋盒，盖好，推回床底。
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抹除。让许昌年从世界上消失，让一个不存在的人替他去死。
第二天早上，新闻出来了。“知名律师许昌年于市中心酒吧意外身亡，疑似心脏骤停。”
阮思真看了一遍，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烧水。水烧开了，他泡了一杯茶，端着站在窗前。梧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只剩几片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掉。
他喝了一口茶，烫的，舌尖发麻。他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那里，喝完了一杯茶。
陆则衍早上打开手机，推送新闻占了半个屏幕。他看了五秒钟，把手机扣在桌上。
上午九点，他到了事务所。周扬已经把能搜到的信息整理出来，打印了十几页，摊在桌上。
“许昌年，周五晚上在蓝调酒吧，一个人。法医初步判断是心脏骤停。”周扬指着其中一页。“但他没有心脏病史。体检报告一切正常。”
“现场有什么发现？”
“警方扩大了搜索范围，在后巷的垃圾桶里找到了一个证物袋。里面有毛发和口腔拭子，DNA比对显示，和死者的DNA不一致。”
“又是DNA不一致？”陆则衍抬起头。
“对。这次比对出的身份，是一个叫刘芳的人。夜店服务员，两年前失踪。至今未找到。”
陆则衍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手指在桌上点了几下。
“陈小军。刘芳。”他念着这两个名字。“一个三年前死了，一个两年前失踪。都是夜店的人。都没有家人，没有人找。”
“你是说，这是同一个人干的？”周扬问。
陆则衍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已经写了周正宏和陈小军的名字，他在旁边写下许昌年，又在下面写下刘芳。然后用红笔画了一条线，把周正宏和许昌年连在一起。又画了一条线，把陈小军和刘芳连在一起。
两条线，四个人。两个凶手杀的，两个替死鬼。
这不是随机杀人。这是一个清单。周正宏是第一个，许昌年是第二个。还有四个。
“周扬，查一下林秀兰当年案子的涉案人员。除了周正宏和许昌年，还有谁？”
周扬敲了几下键盘。“还有四个人。高磊，集团法务总监。孟瑶，私立医院副院长。林子轩，周正宏外甥。陈丽华，伪造文件公司的职员。”
陆则衍在白板上写下这四个名字，然后在每个名字下面画了一个问号。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翻到和阮思真的消息记录。最后一条是他发的——“钥匙给你。”发完就没了下文。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许昌年的事，你知道吗？”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又等了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看到了。新闻。”
只有四个字。陆则衍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阮思真上次说的话——“我妈说过，那些人做了很多坏事。周正宏是第一个。他死了，我挺高兴的。”
现在许昌年是第二个。他应该也挺高兴的。但他的消息里看不出来。没有高兴，没有不安，什么都没有。像一个普通人在看到一条普通新闻时，随口说了一句“看到了”。
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
陆则衍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在阳光下是蓝色的。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去。
他在想那个酒吧。地下，灯光昏暗，卡座有隔断。许昌年坐在最里面，背靠墙壁，面朝入口。他选那个位置，是为了看到所有人。但他看不到头顶。
出风口在天花板上，风往下吹。气流把什么东西送到他身边，他闻不到，看不到，感觉不到。然后他继续喝酒，继续看手机，继续等时间过去。他开始觉得困，以为是威士忌的后劲。他把酒杯放下，靠进卡座里，闭上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陆则衍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阮思真的回复。四个字，没有标点。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桌上的外套。
“去哪？”周扬问。
“蓝调酒吧。”
“去干什么？”
“去找一个人待过一个小时的痕迹。”
陆则衍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周扬。”
“嗯？”
“如果有一天，我说要查阮思真，你就当我没说过。”
周扬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陆则衍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锁舌咔嗒一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