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苏沐瑶仔细琢磨在中和窑的印模上如何刻花不会崩泥时，三位负责印模的匠人走了进来，她因沉浸在精妙的印模中，根本没有注意到。
吴大东家有意向三位匠人使了使眼色，三位匠人心领神会，东家这眼神的意思显然是想让他们为难这位姑娘，三人也正有此意。
这眼神被黄若晴瞧见，她靠近萧景翊，用胳膊肘㨃了他一下，示意他恐怕吴大东家要使坏。
萧景翊将目光从苏姑娘身上移开，瞧了一眼，低声说：“有我在，无妨。”
黄若晴小声回应道：“你以为他们会跟你一样使拳头？他们靠的是嘴巴和手艺。”
萧景翊继续轻声道：“那也不怕，若苏姑娘应对不过来，我会用拳头吓得他们不敢言语。”
黄若晴在心中乐道：“沐瑶还真没白在京城的青云馆待过，招惹了这么一位有用的公子。我跟着南下既有人陪着聊天儿，还有人负责保护，剩下的路走起来一定顺利。嘿嘿嘿！”
正偷乐着，听到高颧骨的匠人说：“听说姑娘来自耀州苏家，敢接下重任应该有两下子，说不定还得了苏耀祖的真传，可你见惯了北方厚胎刻花，却不知咱们中和窑的印模，不是耀州窑那般粗放刀法能驾驭的。”
那语气表面上带着几分刻意的提点，实则暗藏刁难，黄若晴不满地瞪了对方一眼，还好大家并未注意到。
另一位圆脸匠人也跟着附和，抱臂而立，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视：“姑娘年轻，怕是不知其中难处。咱们这些印模，既要贴合不同器具的弧度，又要顾及脱模顺畅，线条多一分则滞，少一分则浅。寻常匠人练上数十年，都未必能刻得周全，更别说姑娘还要挑战那复瓣莲纹加卷水纹的难活。”
苏沐瑶听出些不满的提示，倒也正常，没能刻出的印模，若被外人刻成，他们脸上自然挂不住。可难题已接下，不能轻易退缩。何况来这印模房瞧了一遍后，钻研的兴致倍增。只要有这股钻研的劲头，解决难题只是时间的问题。
需在中和窑待着时日，不能一来就得罪人，不如夸赞几句，再表现出谦虚的态度，他们心里舒服了，便不会过分为难。
想到这里，苏沐瑶转过身，向三位匠人见礼。她瞧得出，三位匠人脸色微滞，似有不解。
莫师傅问道：“姑娘这是何意？我们是粗人，不兴这玩意儿。”
苏沐瑶解释道：“我之所以向三位师傅行礼，是因不知如何表达心中的赞叹和敬意，才忍不住行了闺阁之礼。”
吴大东家饶有趣味地问道：“此话怎讲？”
苏沐瑶扫视一遍印模房内摆放整齐的印模，夸道：“此处的印模少说也有上百件，均出自三位师傅的巧手，从数量上来讲，已令晚辈赞叹。”
东家在此，三位匠人不敢冒昧领了功劳，莫师傅照实说道：“姑娘过奖，一百二十七套印模中，三十七套为黎师傅所刻。可惜老东家一走，他也跟着走了，其余则出自我们三人之手。至于各自完成多少套，就不当着东家的面向苏姑娘显摆。”
“多谢莫师傅告知。”真正的夸赞功力还未展示，就起到这等效果，苏沐瑶趁热打铁，继续夸道，“方才我细细鉴赏印模上的刻花，便知晓三位师傅是中和窑刻模的好手，不仅有日积月累的功底，更有经年累月潜心雕琢的匠心和灵气。别说梧州一带寻常匠人难以企及，即便是有十里窑场美誉的耀州，也有许多刻花匠人无法与三位师傅相媲美。”
萧景翊听罢，心中乐道：“你这张嘴啊，既能给顾言卿说些情意绵绵的话，也能把这些老家伙给哄过去，我这拳头看来是用不上了。唉，什么时候，我能有幸听你对我说些情意绵绵和话？”
想到苏姑娘已是有婚约之人，萧景翊心头微涩，目光悄然垂落。
三位匠人被夸得心中颇为舒畅。
高颧骨的匠人收起刚有的锋芒，谦虚道：“姑娘言重，耀州的刻花天下闻名，尤其是苏家的刻花，我等也见识过，真是精妙绝伦，总想找机会去趟耀州，好当面向苏耀祖求教，后来听说他被流放，这想法只好暂时搁置。幸运的是，姑娘途经此地，还跟我们东家结下这等缘分，求教的机会送上门来，我等一定不会错过，还请姑娘不吝赐教。”
苏沐瑶觉得中和窑的匠人实在厉害，表面看似谦虚，实则给她戴高帽子。这高帽子她可不敢接，不如都推给自己的父亲，既合情也合理。
“家父的刻花技艺的确名扬耀州，可惜他远在儋州，无法与各位师傅切磋。至于小女，得家父亲手教授，懂些刻花技艺，可在三位师傅面前不敢谈赐教，只求在中和窑期间，能向三位师傅多多请教，便不虚此行。等到我父兄有幸归来，苏家定会用耀州最高的礼节欢迎吴大东家和三位师傅前去家中做客。”
高颧骨的匠人心中不由赞道：“苏姑娘说话滴水不漏，我的坑算是白挖了。年纪轻轻就能应对自如，实在不简单，只能说明苏耀祖教女有方，就是不知她的刻花技艺是否能比得上她的应对能力，不如再检验一番。”
高颧骨的匠人向圆脸匠人使眼色。
对方正享受着被夸赞的余韵，脸上笑意未散，接触到高颧骨匠人的眼神，收起笑意，瞬间想出为难的话来。
他抬手指着架上一套单瓣莲纹的印模：“姑娘可知这是什么？”
竟然用这么简单的问题来考她，说明对方从心里瞧不起她，可她还需老实回答。苏沐瑶决定回答的同时继续夸赞。
“最寻常的单瓣莲纹。寻常纹样看似简单，实则最考验基本功。眼前这单瓣莲纹刻得规整利落，瓣面弧度匀称舒展，线条收放恰到好处，足见功底扎实，最难得的是，透着一份素雅的气韵。”
这单瓣莲纹正是圆脸匠人所刻，听着受用的溢美之辞，心中颇为荡漾，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
“单瓣莲纹线条需匀，深浅要把握得当，反向刻时，既要考虑瓷土的质地，还要考虑素坯的形态，已是难刻，何况复瓣莲纹加上卷水纹？花瓣层层相叠，水纹需流转自然，稍有差池，容易崩泥。这般精细活儿，连莫师傅都连连摇头，你一个年轻女子，心中可有分寸？”
苏沐瑶心中仍没有半点儿分寸，若照实说对方会嘲笑她，可若夸下海口，刻不出时，则会进退两难，该如何是好？
想起十岁时，哥哥因话说得满，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导致苏家损失了一笔钱财，父亲当着全家人的面教育哥哥的情景。
那时父亲并未生气，而是语重心长地说：“凡事变数难料，眼下笃定的事，往后未必全然如愿。话说满了，日后一旦出现偏差，反倒容易落人口实，也难给自己留回圜的余地。心中纵使有十足把握，言语上也该留几分余地。沉稳收敛言辞，待人处事留分寸，既是尊重旁人，也可给自己留出稳妥的退路。经过这次教训，你若懂得了这个道理，又能落实到行动中，苏家亏的银子也算亏得有价值。”
想到这儿，苏沐瑶终于有了应对之语。
“小女自知阅历尚浅，本事远不及三位前辈，不知深浅接下重任实属不得已。古人云，既来之，则安之。小女愿意静心揣摩、反复推敲。幸运的是，有三位前辈在，不懂的，晚辈自当向前辈请教。若有幸刻成，是大家的功劳；若失败了，吴大东家应该不会责怪小女，毕竟像三位师傅这般经验丰富的老匠人尚且难以完成的重任，我这等小女子若完不成，实属正常。”
此话一出，三位匠人相视一笑，露出满意的笑容。
莫师傅代表大家说：“苏姑娘尽管静心揣摩，用得着我们三人的，只管开口，我们将知无不言，若你真能刻成最难的印模，我们三人也替你高兴。”
开局还算顺利，苏沐瑶松了一口气：“多谢三位师傅。”
吴大东家一直在一旁认真听，苏姑娘应对三位匠人的言辞得体、进退有度，既不失谦逊，又暗藏锋芒，心中不禁暗暗称许。
见三位匠人被苏姑娘的话语折服，也说道：“莫师傅，你带两位师傅前去为苏姑娘和萧公子将住处安排好。”
三位匠人应声退去。
黄若晴见状强调道：“还有我，我也要住窑场。”
吴大东家没好气地说：“窑场没你的份儿！”
苏沐瑶赶快强调道：“没事没事，若晴姐姐跟我住一起就行。”
黄若晴对着吴大东家不满道：“哼！你不让我住，我偏要住，我就跟沐瑶挤一张床，气死你！”
一直跟着看热闹的屈主事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吴大东家莫生气，最难刻的印模有了希望，您应该高兴。依我看，这位姑娘不简单，说不定还真刻成，中和窑往后的生意岂不是要翻上一番？”
吴大东家懒得再继续理会黄若晴，心想，黄姑娘从未将自己放在眼里，若真嫁给他的儿子，还不得翻了天去？婚事没成，说不定也是件好事。又听屈主事如此说，气消去大半。
“苏姑娘，萧公子，辛苦你们在窑场住上几日，吴某还有事，先行一步。”
萧景翊拱手道：“吴大东家慢走。”
吴大东家又向屈主事说：“跟我去清点货物。”
“往常都是窑场的主事出面，今儿我幸运，竟然有幸让吴大东家您亲自出面帮我清点货物，实属难得。”屈主事说着，向苏沐瑶和萧景翊拱手道，“二位忙，屈某先失陪了。”
两人往出走时，只听吴大东家说：“你是中和窑的老主顾，我作为东家为你服务，理所应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