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第三卷·起大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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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起厝
第60章 动土
(1980年夏,农历六月)
批文攥在手里,地算是落定了。紧接着便是动工起厝。
动土的日子是请人看过的。老先生翻了黄历,选了六月十八,宜破土、祭祀,说这一天动土,家宅稳固、人丁兴旺。玉鸾不懂这些,云娘说老先生看了一辈子日子,听他的没错。
头天傍晚,南山在宅址中央摆了一张小桌,供了三牲、果合、清茶。云娘亲手点了香,插在香炉里,对着天地拜了三拜。
"土地公,今日起新厝,拜托您了。"她说。
玉鸾跟着拜了。南山不会说闽南话,鞠了三个躬。
三伏天的日头毒得很,晒得地面发烫。玉鸾和南山一早便带着工具,往沿街的地基去。荒草早被除得干净,露出底下扎实的旧石基。
志华刚退伍回来,在家等着分配工作,整日帮着挖土搬石;志刚在化肥厂做临时工,下了工就赶回来;丽英下了班也来帮忙,先把工地上散落的铁钉一颗颗捡起来装进罐子里,说"钉子不捡,踩了烂脚";丽珊放暑假,更是一天到晚泡在工地上,晒脱了鼻皮,玉鸾叫她回家她不肯。一家人捡碎石、平地面,忙得满头大汗。
南山把长袖脱了,只穿着一件背心。五十七岁的人了,胳膊上的肌肉还在,一条一条的,是干了半辈子活的筋骨。
他没有马上动锄。他在地基中央站了一会儿,划了第一道线。金水叔说过,动土第一锄要落在吉方,老先生在地契上标了方位。南山找到了那个位置,弯腰挥了第一锄。
土翻开,黑黝黝的,带着草根的腥气。
金水叔在旁边看着,点了一下头:"行。"
一家人跟着动起来。志华和志刚挖地基,南山蹲下来,用手把挖出来的石头一块一块捡出来,大的留着砌墙脚用,小的填坑。玉鸾和丽英把土用畚箕挑到路边。一担土几十斤,一趟一趟来回走。太阳升起来,晒在后背上,火辣辣的。玉鸾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她没停。
云娘没来地里。她在灶间煮了一大锅绿豆汤,让翠娥挑到地里来。一家人蹲在地边上喝汤。汤不很甜,但绿豆烂了,沙沙的。南山蹲在墙根底下,端着碗,眼睛还盯着刚挖出来的地基线。
可动工没几日,难题便摆到了眼前。
夫妻俩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钱,给了金水叔那一千块宅基地补偿,再加上买砖瓦、请小工的开销,早已所剩无几。三层红砖楼刚起了个地基,后续的建材钱,彻底没了着落。三层楼算下来,还差一千八。夜里灯下,两人对着账本盘算,翻来覆去,也凑不齐缺口,愁得睡不着。
云娘看在眼里,从不多问。有一天她走进自己的屋里,过了一会儿,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出来,递到玉鸾面前。
"拿去。"
玉鸾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毛票和几张大团结,叠得整整齐齐,用手帕包着。
"这是秉义这些年寄的,我没舍得花。"云娘说,"起厝要紧。"
玉鸾看着那叠钱,没动。
"拿着。"云娘把钱塞到她手里,转身回去添柴。
没过几日,镇上公社的邮递员送来了两封海外侨汇单。
玉鸾先拆开南洋那封。信纸黄,皱,边角磨得起了毛。秉义的字她认得,歪歪斜斜的,像他这个人,憨厚老实。
"妹起厝,哥帮衬点,别省太狠。"
她把信纸折好,又拆另一封。美国来的,信封硬挺,笔迹工整。落款:黄嘉木。
她想了想,记起来了。显爷第一任妻子的侄子,当年同秉义一道下南洋,走之前云娘掏过私钱接济。
她没吭声,把两封侨汇单收进抽屉里,起身去灶间盛粥。
砖瓦陆续备齐,工匠请进家门,墙体一点点往上砌。可刚砌到一层,木材就断了供。
县城里买不到那么多好木材,要去山区才寻得到便宜又扎实的料子。可山路远,运费贵,玉鸾跑了几趟,回来都要叹一口气。工匠们停下了手里的活,等着木材进场,工期一拖再拖。
玉鸾忽然想起了蓬壶的好友孙慧仁。当年省运会集训,两人住一间屋,聊得来,散了集训也没断,逢年过节互相捎东西,谁去对方的地界都绕过去坐坐。孙慧仁的爱人在林场工作,手里有木材的门路。
第二天天不亮,玉鸾便推出那辆凤凰自行车,简单收拾了干粮,骑车往蓬壶赶。
几十里的山路,坑坑洼洼,日头越升越高,汗水浸透了衣衫,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攥着车把,一刻也不敢停歇。赶到蓬壶时已是午后,她顾不上歇息,径直找到了孙慧仁家。
老友相见,孙慧仁格外热络,听玉鸾说明来意,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当晚便拉着丈夫商量,靠着林场的工作权限,顺利批到了一批平价好木材,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了将近一半。
可木材要排期。
等了将近半个月,木料还没到。工匠们蹲在墙根抽旱烟,骂骂咧咧。
"这活没法干了,等来等去,耗一天赔一天。"
头一个工匠收拾工具走了。又一个。
剩下的几个也坐不住,围上来要结工钱。
玉鸾好话歹话都说尽了,许了愿、立了字据,又每人先支了点工钱,才把人稳住。
"木料就这两三天到,误不了。"
工匠们骂骂咧咧散了。
玉鸾站在工地中央,看着那堵砌了一半的墙。日头晒得人头发烫。她没回去,在墙根底下坐了一会儿,等太阳落了才起身。
木料终于运到那天,天还没亮。周师傅把车停在村口,按了两声喇叭。一家人从床上爬起来,一块一块往工地搬。云娘在灶间煮了一锅粥,搬完木料的时候,天亮了,粥刚好。
墙一天天长高。南山在前面砌,玉鸾在后面递砖、和灰浆。志华和志刚搬砖、抬水泥,丽英挑水、筛沙,丽珊放学回来也帮忙递几块砖。一家六口,没有闲人。
砌到后来,村里的邻居也来帮忙。金水叔没事就来,蹲在工地上帮着搅灰浆。翠娥的男人阿福是种田的,从田里收工回来,裤脚还没放下,就过来帮着抬木头。巷口卖肉的老郑路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第二天送来一挂猪骨头,说"给师傅们补补"。云娘接了,炖了一大锅骨头汤,端到工地上。
太阳毒,晒得人脱皮。南山光着膀子干活,肩膀晒得通红,晚上脱背心的时候,皮粘在布上,嘶嘶地疼。玉鸾拿凉水给他敷,他说不疼,眉头皱了一下。玉鸾知道疼,没拆穿。
傍晚收工,一家人蹲在工地上喝粥。粥是云娘煮的,稠,加了地瓜。咸菜是翠娥腌的,脆,咬起来咯吱响。大锅菜是金水叔拿来的青菜和豆腐,炖了一锅,汤都喝干了。
南山端着碗,看着那面砌了一半的墙,没说话。玉鸾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天黑了,月亮升起来,刚砌好的砖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
"今年能封顶吗?"玉鸾问。
"能。"南山说。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碗,站起来,又拿起瓦刀。玉鸾没有叫他歇。她知道他的脾气,活没干完,歇不下来。
月亮从荔枝树后面升起来,照着那一堵正在长高的墙。瓦刀碰砖的声音,叮,叮,不急不慢。
夜风起了,吹干地上的灰浆。
灶间的灯还亮着。
粥,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