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天,我早起去超市。
学校门口的超市不大,货架上摆着几种月饼,散装的、盒装的都有。散装的月饼用透明塑料纸包着,饼皮上的花纹被压得有些模糊,豆沙馅的颜色从半透明的皮子下面透出来,暗红暗红的。我挑了两块最普通的——豆沙和五仁。想了想,又多拿了一块,红豆沙的,包装纸上印着一朵花,花瓣是粉色的,印得不太正,歪了一点。苏念在意识里问:“买三块?”
“一块给赵磊,一块自己吃,一块留着。”
“留着给谁?”
我没回答。她也没再问。付了钱,把三块月饼装进塑料袋,走出超市。阳光很好,照在塑料袋上反着光,明晃晃的,袋子被照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月饼的轮廓。路上的行人比前几天多了,有人拎着礼盒,花花绿绿的,纸盒上的图案在阳光下泛着金边;有人牵着小孩,小孩手里举着气球,气球在风里轻轻晃。我慢慢走回宿舍,塑料袋在手上一晃一晃的,月饼在里面轻轻碰撞,发出闷闷的响声。
宿舍里只有赵磊。王浩和李源还没回来,桌上一层薄灰,王浩走之前喝剩的半瓶水还搁在桌上,瓶盖没拧紧,瓶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赵磊坐在床上看书,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靠在床头,他半靠着,书放在膝盖上。听见我进门,抬起头。
“买了?”
“嗯。”
我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掏出那块五仁的递给他。“五仁的,行吗?”
“行。”他接过去,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点点头,“还行。”他吃得不快,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在品什么。五仁馅里有瓜子、花生、芝麻,咬起来沙沙响,碎屑从他指尖掉下来,落在书页上,他吹了一下,吹不掉,用手指抿起来放嘴里了。我不知道他是真的觉得还行,还是不想让我觉得白买了。我没有问。
我自己拆了豆沙的,咬了一口。甜,太甜了。豆沙馅很细,在舌尖上化开,甜味一直冲到喉咙口,腻得有点发齁。我咬第二口的时候慢下来,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苏念说:“甜吗?”
“太甜了。”
“你不太吃甜食。”
“嗯。但你得知道月饼是什么味道。”
她没接话。我啃完那半个,把剩下的半个用包装纸包好,放回塑料袋里。赵磊已经吃完了,正在擦手,纸巾上沾着碎屑,他把碎屑拢在一堆,捏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把纸巾对折了一下,擦干净手指缝。
“下午你去哪?”他问。
“实验室。”
“我也去。图书馆不开门。”
我们一起去食堂吃了午饭。食堂的菜比平时少了几个,红烧肉换成了红烧鸡块,鸡块没几块,全是骨头。赵磊扒拉着盘子里的米饭,把鸡骨头挑出来放在桌沿,码得很整齐,一根挨着一根。吃完,我们一起走出食堂。阳光很烈,他把手搭在眼睛上面挡光,眯着眼看了一眼天空。走到图书馆楼下,他说“先上去占位”,我继续往实验室方向走。
下午的实验室很安静。日光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自然光,灰蒙蒙的,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斑。示波器的风扇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吵,嗡嗡嗡的,像一只被困在玻璃杯里的蜜蜂。我坐下来,打开电脑,看周工的回复。他昨晚回了邮件,说测试板的数据没问题,可以安排流片了。还加了句“三代芯片,终于成了”,末尾附了一个竖大拇指的符号。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终于成了”。周工跟了这么久,从第一版到第三版,焊坏的板子堆了一抽屉。他说“终于”,不是“可以”。这其中的区别,只有一起熬过夜的人懂。
苏念说:“他也很高兴。”
“嗯。他跟了这么久。”
“你不打算奖励他?”
“流片成功,给他涨工资。”
“实在。”
我笑了笑。窗外的光斑又往东边挪了一点,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
傍晚,回宿舍。王浩回来了,正在拆行李箱,往柜子里塞衣服,动作很大,箱子里的东西哗啦啦响,衣服被他揉成一团一团地往柜子里塞。李源还没回,他的床上堆着王浩的几本书,封面朝下,书脊歪着,有一本摊开着,书页朝下扣着,被压得翘了起来。
“陈念,你吃月饼了吗?”王浩问。
“吃了。”
“我妈让我带了一盒,你拿几个。”他从箱子里掏出一盒月饼,铁盒的,盒盖上印着嫦娥奔月,嫦娥的脸被蹭掉了一点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拆开,铁盒盖掀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金属声。他往我桌上放了好几个,还有一块是蛋黄的,饼皮油亮亮的,在日光灯下泛着光。
“谢谢。”
“客气啥。”
赵磊从床上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王浩也给他扔了几个,月饼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赵磊接住,说“谢了”,然后继续看书。他把月饼放在枕头旁边,没拆,包装纸上压出了一道皱。
晚上,月亮很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上的月光。跑道被照得发白,草坪上像铺了一层霜,白茫茫的,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把把倒扣的扫帚。远处的宿舍楼亮着几盏灯,不多,稀稀落落的,像被风吹散的星子。楼下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偶尔传来一声笑,又很快被风吞了。走廊里只有我一个人,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压在墙上,像一尊单薄的浮雕。
苏念在意识里说:“你说要给我留的月饼。”
“在抽屉里。”
“你吃了吧。”
“没。留着。”
“等我有身体,它早就坏了。”
“坏了也是你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犟。”
“从四岁开始。”
她没再接话。走廊里起了一阵风,吹得走廊尽头的门砰地响了一下。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宿舍。
拉开抽屉,那块红豆沙的月饼还在。包装纸上的那朵花印在塑料表面,被我手指的温度捂得有点软,花瓣的颜色似乎比早上的时候深了一点,也许是光线变了。我把抽屉合上,躺到床上。赵磊的台灯还亮着,光从床帘缝隙漏出来,细细的一条,在对面的墙上画了一道白线。王浩已经开始打鼾了,声音不大,但很有规律,一下一下的,像远处有人在敲木鱼。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和昨晚一样,还是那道细细的白线,落在同一块地砖上,像从没离开过。窗外的火车汽笛响了,拖得很长,从城市的这一头穿到另一头,穿过所有亮着灯和没亮灯的窗口,穿过那些回了家的人、没回家的人、和那些还没有家的人。
我在这声音里闭上眼。苏念的光晕在意识里亮着,像今晚的月亮,也像那块还没被吃掉的月饼。我不知道那块月饼最后会怎样——会坏掉,会被我吃掉,还是会一直放在抽屉里,放到包装纸上的那朵花褪了色,放到包装纸发脆了、一碰就碎。但没关系。她说“坏了也是你的”。
我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