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思真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咖啡,拎着一个纸袋。纸袋是棕色的,没有商标,边角折得很整齐。
“没买咖啡。”他把纸袋放在陆则衍桌上。“煮了粥,红枣小米的。你中午没吃饭吧?”
陆则衍抬起头看他。阮思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他的脸色比上周好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但眼眶下面还是青的,像是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陆则衍问。
“周扬哥说的。”阮思真笑了笑,把纸袋往前推了推。“他说你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咖啡喝了两杯,烟抽了一盒。”
陆则衍看了一眼周扬的方向。周扬把脑袋缩回电脑后面,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阮思真没有坐下。他站在桌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陆则衍。
“你昨天去仓库了?”
“嗯。”
“翻到什么了?”
陆则衍看着他。阮思真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他的睫毛闪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个很小的、无害的笑。
“你觉得我应该翻到什么?”陆则衍反问。
阮思真想了想,偏了一下头。“我不知道。我妈存了一堆旧东西,很多我都没看过。你要是翻到什么有用的,告诉我一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自然到像真的不知道。但陆则衍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确认。确认自己说的话没有破绽。
陆则衍没有拆穿。他打开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桶,拧开盖子。粥还是热的,红枣和小米的味道混在一起,甜丝丝的。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吃了。
“怎么样?”阮思真问。
“太甜了。”
“我放了三颗红枣。你说太甜,下次放两颗。”阮思真笑了笑,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翘起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陆则衍吃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陆则衍一口一口地喝粥,勺子碰到桶壁,发出很轻的声响。周扬的键盘声停了,又响起来,又停了。空气里有红枣的甜味和咖啡的苦味混在一起。
阮思真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陆先生,周正宏死了,你知道吗?”
陆则衍的手停了一下,继续喝粥。
“看到了。新闻。”
“你觉得是意外吗?”
陆则衍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阮思真。阮思真的目光没有躲,迎着他的视线,嘴角还带着那个淡淡的笑。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停住。
“你怎么看?”陆则衍反问。
“我不知道。”阮思真摇了摇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妈说过,那些人做了很多坏事。周正宏是第一个。他死了,我挺高兴的。”
他说“我挺高兴的”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他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光,嘴角的笑收了回去。
“但他死了,案子会不会更难查了?他死了,谁还知道真相?”
陆则衍没有回答。他把保温桶盖上,放回纸袋里。纸袋被粥的热气熏得有些软了,边角耷拉下来。
“案子的事,你不用操心。”陆则衍说。
“我知道。”阮思真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站起来,走到垃圾桶前,把纸袋扔进去。纸袋碰到桶壁,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过身,把手插进口袋,看着陆则衍。
“仓库钥匙你还用吗?”
“先用着。”
“那行。”阮思真点了点头,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没回头。“陆先生,你说人做了坏事,是不是一定会遭报应?”
陆则衍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不一定。”
“那你觉得,周正宏是遭报应了吗?”
“你觉得呢?”
阮思真笑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翻了一下。陆则衍伸手把纸页按平,但没去关门。
他盯着那扇半开的门,坐了很久。
周扬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他刚才问那些话,是在试探你。他想知道你是不是在查周正宏的死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陆则衍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出钥匙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陈小军的照片,陈小军的DNA报告。他看了一遍,放回去,锁上。
他拿起笔,翻开笔记本,翻到那五个名字:许昌年、高磊、孟瑶、林子轩、陈丽华。他在许昌年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周扬,许昌年最近在忙什么?”
周扬敲了几下键盘。“他的律所最近在接一个大案子,每天加班到很晚。经常一个人走地下车库,没有保镖,没有助理跟着。”
陆则衍把笔放下,靠在椅背里。
“他有没有什么固定的行程?”
“每周五晚上,会去市中心的一家酒吧,一个人。待一个小时左右,喝两杯,然后走。”
“酒吧名字?”
“蓝调。”
陆则衍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蓝调。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他想起阮思真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人做了坏事,是不是一定会遭报应?”
他在问周正宏,也在问剩下的那五个。
陆则衍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快黑了,远处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去。
烟雾升起来,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他看着那层雾,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条线。线歪歪扭扭的,从左边划到右边,然后断掉。
他想起阮思真说“我挺高兴的”时候的语气。不是开心,是一种很轻的、压在喉咙里的、不敢放出来的高兴。像一个被关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牢门开了一条缝。
他想起阮思真看他的眼神。不是依赖,不是感激,是一种很安静的、像在确认什么的东西。
他在确认我知不知道。他在确认我会不会拦他。
陆则衍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烟雾。
他不会拦。
但他也不会让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