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从城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袋口用胶带封着边角有些磨损。
“仓库翻了一遍。”周扬把文件袋放在陆则衍桌上。“东西不多大部分是旧衣服和杂物,但有一样东西你应该看看。”
陆则衍撕开胶带,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写字,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圈。他用剪刀剪开,倒出里面的东西。
几张照片。一份打印的文件。
照片是陈小军的,夜店工服,胸牌清晰可见。还有一张是陈小军死亡现场的警方记录照片,巷子里的尸体,黑白模糊。文件是一份DNA检测报告的复印件,上面有陈小军的个人信息和基因位点数据。
陆则衍把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桌上,陈小军的脸,陈小军的工牌,陈小军的死亡现场,他盯着这些照片,手指在桌面上点了几下。
“这些东西在仓库里找到的?”
“对。压在一个旧鞋盒最下面,上面盖着几本杂志。”周扬顿了顿。“有人很小心地藏过,但藏的地方不够深。像是故意让人找到的。”
陆则衍没有接话。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空白,他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阮思真知道陈小军,阮思真手里有陈小军的DNA报告。阮思真把陈小军的资料藏在仓库里。阮思真在等他去翻。
他在等我发现,故意放了一个钩子看我会不会咬。
陆则衍坐直了身子把照片和文件重新装进信封,放进抽屉锁上。
“周扬,陈小军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查了。三年前城西深夜巷子里,陈小军和另一个夜店保安发生口角,对方捅了他两刀,当场死亡。凶手叫刘强,现在在城北监狱服刑,还有十二年。”
“刘强和陈小军的关系?”
“同事,平时就有矛盾,案发当晚两人在夜店门口吵架有人看到他们推搡,后来刘强跟出去,在巷子里动了手。刘强认罪了没有上诉。”
陆则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太顺了。
“陈小军没有家人?”
“没有。老家在西南农村,父母早亡没有兄弟姐妹,死后没人领尸火化后骨灰一直存在殡仪馆。”
“骨灰还在?”
“在。但殡仪馆的记录显示,三个月前有人去调过陈小军的病理样本。登记的名字是假的电话打不通。”
三个月前。正好是阮思真出院之前,还在医院的时候。
陆则衍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已经写了很多字:周正宏、陈小军、DNA调包、身份混淆。他在最上面写了阮思真的名字,用红笔圈了两圈。
他一直觉得阮思真在演,但演什么他不确定。现在他确定了一件事,阮思真不只是林秀兰的儿子,不只是白血病人,不只是那个送咖啡,说好听话、低眉顺眼的年轻人。他是这一切的起点。林秀兰入局做饵,他在局外收网。周正宏的死不是意外,是清单上的第一个名字。陈小军的资料不是随手乱翻到的,是提前准备好的。仓库不是留给他的,是故意让他去翻的。
陆则衍站在白板前,脑子里把所有的线串在一起。林秀兰主动认罪,不是被逼,是故意的。她要把自己关进去,拖住那六个人。阮思真病危,有人匿名捐骨髓,是他自己。阮思真活下来,出院,靠近他,递咖啡,说好听话,给资料,全是铺垫。他不是在求助,他是在利用。利用我查案,利用我分心,利用我的愧疚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
而他杀人的时候,全程没有沾手,没有留下痕迹。空调、酒杯、药物、DNA调包,每一步都算好了。他不是在杀人,是在抹除。把周正宏从世界上擦掉,让一个不存在的人替他去死。
陆则衍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周扬。
“你觉得阮思真这个人怎么样?”
周扬愣了一下,想了想。“他给你的咖啡,每次都是美式,不加糖。他从来没问过你喝什么。”
陆则衍没有说话。
“还有,”周扬犹豫了一下,“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帮忙的人。像是在看一个……他需要的人。”
陆则衍把目光移开,落在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美式上。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的,咽下去。
“周扬,这两天你在办公室待着,哪都别去。”
“你呢?”
“我去见一个人。”
陆则衍拿起手机,翻开和阮思真的消息记录。最后一条是他发的——“仓库钥匙在你那。下午两点,凤栖路47号,你来开门。”已读,没回。
他锁了手机,揣进口袋,拿起外套。
他想起郑建国。他的师父,退休刑警。一个月前,他在郑建国家喝酒,说想重新调查周正宏当年的旧案。郑建国劝他别碰,说那些人太危险了。他不听,说我欠林秀兰的。郑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你自己小心”。
第二天,郑建国出门买菜,在巷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当场死亡。司机说是刹车失灵,但查了一周,刹车系统没有故障记录。案子以交通意外结了。
陆则衍当时就觉得不对。他查了那辆货车的行车轨迹,发现它在郑建国出事前一天,出现在周正宏集团旗下的一家修理厂。他去找修理厂的负责人,负责人说没印象。他去找货车司机,司机已经回老家了,联系不上。
他没有证据。但他知道是谁干的。周正宏在告诉他,你查下去,下一个就是你师父。他师父已经死了。他自己还活着,但活着不代表安全。
陆则衍站在事务所门口,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外面起风了,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满天飞。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把仓库钥匙。标签上的字迹,林秀兰写的,圆珠笔,笔画有点抖。
他想起上次去探视林秀兰的时候。她隔着玻璃对他说:“别来看我了,忙你自己的事。”他说:“我欠你的。”她说:“你不欠我。那碗面不值钱。”
一碗面值不值钱,不是她说了算的。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
“去哪?”司机问。
“城北。凤栖路47号。”
车开出去,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陆则衍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两件事——阮思真是凶手,他不打算抓他。郑建国死了,他要替他查到底。
这两件事,都指向同一个人。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没回复的消息。他把手机关了,塞进口袋。
车停了。他付了钱,下了车,站在凤栖路47号门口。一栋老居民楼,外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铁门锈迹斑斑。他走到地下室入口,灯光昏暗,空气潮湿,有一股霉味。
他用钥匙打开三号仓库的门。灯泡拉了一下亮了,闪了几下才稳定下来。里面空了大半,只剩下几张旧报纸和几个空纸箱。阮思真已经把大部分东西搬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陆则衍站在仓库中间,环顾四周。墙面是水泥的,地上有灰尘。他蹲下来,看到墙角有一小片被压过的痕迹,是纸箱底角留下的。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一层灰。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关灯锁门走出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点了一根烟,烟雾在路灯下是灰色的,被风吹散。
他想起阮思真第一次送咖啡的那天。站在事务所楼下双手捧着杯子微微低头,说“你穿那件灰色夹克挺好看的”。声音很轻像怕说重了会被人拒绝。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恭维。现在他知道,那是狩猎的开始。一只生病的、瘦弱的、需要人照顾的猎物,走近猎人把头靠在猎人的枪口上。猎人以为自己是狩猎者其实早就成了猎物。
陆则衍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把仓库钥匙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把钥匙塞回口袋沿着马路往回走。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阮思真回的消息只有四个字:“钥匙给你。”
陆则衍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
起风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在落叶里,脚步声被风声盖住。
他在想一件事。阮思真杀周正宏用了多少时间?踩点三次,动手一次,全程不超过十分钟。杀人的时候手不抖,事后不慌,第二天还能若无其事地发消息。这个人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知道阮思真还会再动手。周正宏之后,还有五个名字。他可以选择揭发,把证据交给警方,让阮思真去坐牢。也可以选择沉默,看着他把剩下的人一个一个杀完。
他选择沉默。
不是因为对。是因为欠。林秀兰救过他的命,他捐骨髓还了。但郑建国的死,也是因为这案子。那笔账,还没算完。
陆则衍走回事务所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灯亮着,周扬还在。他上了楼,推开门,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阮思真的那一页。页面上已经有了三个问号,并排。他在问号后面写了一行字:
【周正宏案,凶手和身份混淆,用陈小军的DNA。】
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锁上。锁舌咔嗒一声。
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秋天快过完了,冬天要来了。
他的手放在口袋里摸到那把钥匙,标签上的字迹,林秀兰写的。笔画抖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你欠我的,还了。”
他对着空气说。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