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渡厄
书名:一梦青岚 作者:倦客 本章字数:8166字 发布时间:2026-05-28

通话挂断未过半刻,张明的手机再度亮起。

桌上温热的叉烧方才上桌,母亲低头盛着清汤,父亲倚在柜台前翻看新闻,小店烟火安稳,岁月静好。新的来电依旧是省城羊城的号码,张明眸光微凝,当即抬步走出店门,避开屋内耳目。

“许警官?”

“张明,抱歉再次打扰。”许昱馨的声音透着难掩的急促,纵使极力维持职业克制,凝重依旧穿透听筒,“之前报备的灵异报案,今日新增两起。更严重的是,其中一栋老旧居民楼,昨夜出了命案。”

张明握手机的指节骤然收紧,心头沉沉一坠。

“法医初步勘验,死者体表无伤、无中毒迹象,死因判定为突发性心脏骤停。”许昱馨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地复盘案情,“但家属证词十分诡异。死者离世前一日已然状态失常,整日精神恍惚、面色青灰唇紫。大暑酷暑天,竟裹着两床厚棉被,依旧畏寒发冷、浑身冰凉。”

她稍作停顿,道出最诡异的细节:“死者断气前,一直死死盯着墙角空处,反复呢喃那里站着一个人,可屋内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张明默然不语。眉心功德心火轻轻震颤,无凶险预警,只余一片沉沉滞闷笼罩周身,压得人呼吸发紧,久久不散。

“其余涉事楼栋的住户,也陆续曝出异常。”许昱馨继续说道,“多数人常年胸闷乏力、夜寐难安,频繁夜半惊醒。有位老太深夜起夜,亲眼看见客厅残影游走、光影晃动,开灯后却空无一物。还有一户人家,家养三年的猫咪夜夜对着房门炸毛嘶鸣,惊惧难平、安抚无果。”

张明阖眸,瞬间串联起所有异象。老家旧楼的镇石、开裂褪色的古法符纸、碎花裙女子周身萦绕的灰浊雾气……种种诡异从非孤立个案,尽数依附地脉脉络,如同地底蛰伏的串灯,一处震荡苏醒,全域随之共振。只是部分节点异动微弱,仅扰人心神;节点过载崩损,便会直接噬人阳气、酿成祸事。

“许警官,我即刻动身过去。”

“你不必勉强,我只是如实告知案情,并非催促你——”

“我清楚。”张明轻声打断,语气笃定,“我必须过去。”

挂断电话,他转身走回店内。母亲瞥见他沉敛的神色,当即察觉异样:“怎么了?出事了?”

“学院突发急事,我得提前返校一趟。”

母亲微微蹙眉:“不是说暑假没有课业任务?”

“不是课业,是临时琐事。”张明稍作斟酌,委婉解释,“一位师兄在省城遇了难处,需要我过去搭把手。”

父亲从手机屏幕前抬眸,目光沉沉看向他,淡淡追问:“什么难处?”

“学业相关的棘手问题。”张明答得模棱两可,不逾矩、不遮掩。

父母相视一眼,无声的对视里藏着同款复杂心绪。这神色张明早已熟识,自他徒手疏通下水道、展露异状之后,父母便始终这般,心有疑惑、暗藏猜测,却从不愿点破,默默包容着他的与众不同。

“去几天?”母亲压下疑虑,轻声叮嘱。

“暂时未定,约莫三五天。”

“路上万事小心。”父亲语气平淡如常,放下手机的动作却格外迟缓,眼底藏着未尽的思虑。

入夜,张明静坐房中收拾行囊。几件换洗衣物利落收纳,贴身藏好朱砂旧笔,隔着衣物轻抚胸口布袋,囊中莲子温润恒定、安稳如常。他抬手取下床头方慎赠予的木铲挂件,指尖摩挲着质朴纹理,稍一迟疑,终究一并放进背包侧袋,以备不时之需。

收拾妥当,他打开小队群,简短报备:“明日前往羊城,协助警官处理一桩地脉异象案件。”

周小舟秒速弹窗,语气鲜活:“灵异案子?!你一个人去?要不要我立马飞过去支援!”

“不用。”张明回复从容,“你在家陪奶奶做饭,不必奔波。”

“饭可以晚点做,兄弟的事一刻不能耽误!”

望着屏幕上热忱直白的字句,张明心底漾起暖意。“真的不用,我先探查实情,若需人手,再喊你们赶来。”

方慎随即发来稳妥叮嘱:“注意自身安危,随身带好木铲挂件,可抵挡一次低强度阴炁冲击。”

张明回:“已备好。”

温晴的消息温柔细腻,带着几分生灵灵气:“奴奴刚刚朝着羊城方向低吼了一声,它让我转告你,切勿靠近黑色积水。”

张明微怔:“它如何预知异象?”

“不清楚,是生灵本能的预警。”

最后是陈嘉条理缜密的专业部署:“我已将你的手机号授权学院地脉数据库,抵达后发送定位,我可实时调取当地地脉潮汐数据与历年封印记录。现场尽量完整收集炁感波动数据,统一格式已发你,便于后续建模分析。”

张明点开密密麻麻的数据说明,暂且搁置,打算抵达现场后再逐一落实。

次日拂晓,天色清亮,张明搭乘大巴奔赴省城。

岭南盛夏酷暑蒸腾,大巴车内凉风习习,却压不住窗外灼灼暑气。张明靠窗静坐,取出木铲挂件握于掌心,阖眸凝神。眉心功德心火安稳燃动,温润绵长、不急不躁。胸口莲子律动悠悠,与车轮碾路的震颤隐隐相合,天地炁息与自身机缘悄然共振。

车程过半,手机震动响起,是陈嘉的长段分析讯息。

“已锁定你当前行进轨迹。造成学院回廊空间扭曲的主脉,正顺着地脉向东南纵深传导,途经你老家的地脉节点后,下一处核心落点便是羊城。”

“大城市地下结构错综复杂,地脉交汇节点密集,老旧封印经年失修、老化破损更为严重。据此推演,羊城境内的异象会比老家更集中、更凶险。”

张明看完讯息,淡淡回了二字:“知晓。”随即锁屏抬眸,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农田、鱼塘、蕉林、厂房、高架桥次第更迭,人间烟火流转不休,唯有他眉心心火始终明亮恒定。

全程无凶险预警,唯有一缕若有似无的注视感萦绕周身,无恶念、无戾气,只剩纯粹的窥探与呼应。他恍然想起梦境中人的话语——你为旧阵续了一口气。如今这缕复苏的炁息,正顺着地脉潮汐,牵引着他奔赴下一处病灶。

大巴抵达羊城客运站,出站口人流攒动。许昱馨早已等候多时,一身简约便装、利落短发,肤色较去年略深,身姿依旧挺拔笔直。纵使混迹人群,也自带常年深耕刑侦的沉稳气场。

“路上还顺利?”她上前迎步,语气熟稔。

“一切安好。”

“先带你吃点东西休整片刻,再去案发现场。”

“不必休整,直接前往现场即可。”张明语气平和,态度却格外坚决,案情紧迫,容不得半点耽搁。

许昱馨看了他一眼,不再多劝,颔首应下。她开来一辆黑色SUV,车内萦绕着淡淡消毒水气息,干净肃穆。张明坐进副驾,背包放置脚边,车子平稳驶出客运站,拐入老城区狭长街巷。

行车途中,许昱馨细致复盘案情:“死者陈国栋,五十三岁,退休工人,独居荔湾区老式居民楼。昨夜十一点,其子致电无人接听,察觉异常后赶赴住所,房门反锁,破门而入时,人已离世多时。”

“法医依旧判定心脏骤停,但死者无既往心脏病史,常年体格康健,家属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结论。”许昱馨眉头微蹙,道出核心疑点,“更诡异的是,这并非个案。短短三个月,这栋楼已接连离世三人。”

“三人均为独居、凌晨离世,死因统一为无诱因心脏骤停。三人分居不同楼层,互不相识、毫无交集,唯一的共性,便是同处这一栋老楼。”

车窗外,老城区街巷狭窄逼仄,两侧骑楼斑驳老旧,居民楼墙皮脱落,裸露着灰旧水泥。空调外机滴水不止,空气里常年淤积着潮湿霉味,沉闷压抑。

“我查阅过楼栋档案。”许昱馨继续说道,“这栋楼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原为单位家属楼,建筑格局、楼层结构、物料工艺,和你老家老街那栋异常居民楼完全一致。”

车子缓缓停在楼栋楼下。张明推门下车,抬眸凝望眼前六层旧楼。外墙淡黄涂料褪色斑驳,阳台错落摆着花盆、晾衣架,看似平平无奇,与周遭老式民居别无二致。

可目光触及楼栋的刹那,他眉心功德心火骤然亮起,亮度陡增。没有尖锐的凶险预警,只有清晰无比的感知——此地浊气盘踞,病灶深种。

张明静立楼下,阖眸凝神,将心火调至感知模式。金色炁息如涟漪层层荡开,覆满整栋楼宇、渗入地底地脉。他清晰感知到,此处地脉流速远缓于老家节点,凝滞沉淤、近乎停滞。

原本奔涌流通的地脉,如同被巨石封堵的河道,仅剩微弱蠕动,沉重压抑。地脉最深处,一处核心节点死死卡滞,如同河床中央的顽石,封锁整条脉络的流通,持续向外渗散阴浊。

“这栋楼带有地下室?”张明睁眼发问。

许昱馨快速翻阅手机档案:“原有锅炉房,早年改为储物间,因常年积水潮湿,物业早已封死入口,禁止出入。”

“带我去地下室入口。”

“这门锁了好几年,里面积水淤堵、阴暗潮湿,又脏又臭,根本没人去,你们下去做什么?”

“警方办案,例行勘查。”许昱馨亮出证件,语气肃穆。

铁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潮湿、铁锈与腐朽的浊气扑面而来,沉闷刺骨。张明眉心心火骤然应激震颤。这股浊气与老家糖水铺的炁滞、碎花裙女子周身的灰雾同源,浓度却百倍于前者,厚重浓稠得近乎肉眼可见。功德金光映照之下,门洞黑暗中浮着丝丝缕缕的青灰浊气,如同尘封积尘被骤然惊动,在半空缓缓翻涌盘旋、久久不散。

张明打开手电,光柱穿透昏暗,照亮湿滑的下行阶梯。台阶积水遍布,墙面霉斑丛生,积水漫覆台阶,深浅难测。

“积水太深,贸然下去风险极大。”许昱馨蹙眉叮嘱,“我已经让人调度抽水泵,待积水抽干再进场勘查。”

张明颔首:“稳妥行事。”

等候设备的间隙,他蹲在地下室门口,指尖轻探流动的空气。细碎功德金光从指尖渗出,触碰青灰浊气的刹那,响起细密嗤嗤的消融声,如雪落沸油、星火融霜。

他阖眸以炁感深探地底,穿透浅层积水,洞悉地底全貌。积水最深及膝,水底并非淤泥砖石,而是一团庞大凝滞的炁团。与此前疏通的下水道浊气同源,体量却天差地别,如一床浸透冰水的厚重棉絮,沉沉压在地脉节点之上,散着彻骨阴冷与腐朽气息。

凝滞炁团的最深处,藏着一处核心原点。它无固定形态,却有着独特的吞吐节律,一胀一缩、缓缓呼吸。这并非空气流动的换气,而是地脉阴炁的自主循环。每一次膨胀,周遭浊气便浓郁一分;每一次收缩,阴浊便沉降蓄力,往复不休、生生不息。

胸口莲子骤然滚烫、剧烈震颤,并非惊惧戒备,而是同源呼应,精准感知着地底古老阴炁的脉动。

张明收回手,缓缓起身。

许昱馨收起手机,看向他问道:“你感知到了什么?”

“并非它主动作祟害人,而是地脉震动扰动封印,致使屏障松动、阴浊外泄。就像隔壁震动落灰,它只是被牵动的尘埃。长年累月的阴浊侵蚀,会慢慢耗损人居阳气,轻则失眠乏力、精神恍惚,重则阳气耗尽、骤然殒命。”

“是什么在牵动它?”许昱馨追问核心。

张明脑海中闪过陈嘉的数据分析,脉络瞬间清晰:造成学院回廊空间扭曲的主脉,向外扩散形成波动带,顺着地脉脉络传导四方。老家旧楼是第一处震荡节点,我此前重启旧阵、续上封印,暂时稳住了局势。而这栋楼是第二处核心节点,封印老化破损更为严重,早已无法自主稳压,阴浊持续外泄,最终酿成命案。

许昱馨沉默良久,郑重开口:“你说的玄妙机理我无法完全洞悉,但接连的诡异命案、无解的异象,足以证明所言非虚。”她递出一张折叠纸条,“三名死者的房间号都标注在这里,你是否需要上楼勘查?”

张明接过纸条,扫过二楼、四楼、六楼的房号,握紧袖中朱砂笔,神色沉稳:“我上去看看,你在此等候设备即可。”

“我陪你一同上去。”许昱馨下意识上前。

许昱馨微微一顿,终究不再坚持,驻足原地等候。

张明抬步走入楼道,脚步轻缓,不足以触发声控灯。楼道昏暗幽深,唯有眉心温润的功德金光铺展前路,照亮层层阶梯与斑驳墙面。

墙面残留着无数老旧符纸的痕迹,形制与老家旧楼的镇阴符完全一致,却已然彻底损毁。并非自然褪色卷曲,而是从内部炁崩炸裂,碎成零星残片,残留的朱砂纹路发黑死寂,功德金光扫过,无半点回应。

此处封印,早已名存实亡。

他先至二楼死者住所,房门贴着规整的警方封条。张明未曾触碰,只抬手轻贴门板,功德金光穿透木质屏障,缓缓渗入屋内空间。

屋内萦绕着一层淡薄青灰浊气,缓慢盘旋,气旋中心恰好落在死者生前卧床的位置。除却滞留的阴浊,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死气,如同水渍蒸发后留存的盐霜,细密附着在墙壁、床板与天花板上,是人体阳气被彻底抽空后留下的痕迹。

逝者生前,便是在这般日复一日的阴浊侵蚀中,阳气渐消、心神耗竭,最终脏器骤停、无声离世。

他逐层上行,四楼、六楼异象全然一致,且浊气浓度逐层递增,六楼最为浓稠。阴浊并非自地底向上蔓延,而是从楼顶破损处缓缓渗透、自上而下沉降累积。

张明立于六楼走廊尽头,抬眸凝望天花板。楼顶正中盘踞着一块不规则黑色水渍,形如摊开的掌印,五指纹路清晰舒展,色泽是淡墨般的暗沉,绝非普通漏水污渍。

指尖抚过墙面,刺骨凉意穿透指尖,是阴浊冷凝形成的低温,与室温毫无关联。

张明将眉心金光凝聚极致,穿透楼板阻隔,窥见楼顶全貌。上方是一处彻底封死的阁楼,天花板预留的检修口被厚木板封死,外层钉铁皮加固,铁皮表面残留着褪色模糊的封印纹路,与老家顶楼镇石的主封印一脉同源。

只是此处封印早已撕裂崩坏,铁皮裂开一道细长缝隙,丝丝缕缕的黑色阴浊从缝隙中不断渗透,无声无息侵染整栋楼宇。

阁楼深处,藏着那具沉寂数十年的本源。

张明没有贸然探查阁楼深处。此处空间逼仄狭窄,一旦彻底激怒本源、冲破残封,他孤身一人、无护法无后手,根本无法兜底镇压,风险极大。

折返下楼途中,陈嘉的批量分析消息准时送达,字字精准、直击要害。

“已完成楼栋溯源勘查。该楼建成于1963年,原址为清末废弃先贤祠堂。施工深挖地基时,击穿地下水位与先贤墓葬层,挖出青砖刻石与祭祀陶罐,未作妥善处置,随意弃置。”

“楼栋建成后,常年传出地底敲击异响、住户精神失常等异象。1965年,校方邀请天师道道士设坛封印,阁楼、地下室双重封禁,布逆转阴阳阵,辅以黑石镇底,彻底稳压地脉阴浊。对比核实,镇石材质与你老家顶楼封印完全同源。”

“判定结论:该楼栋为地脉潮汐第二震荡节点,封印老化破损程度远超老家旧楼,阴浊本源濒临解封。同时筛查出羊城老城区共四栋同源老式居民楼,均坐落地脉交汇核心,封印体系一致,大概率已同步出现松动外泄。”

“若能在此处完成封印加固、完善修缮,可形成标准化修复方案,批量复刻处置其余楼栋,全域压制羊城地脉异象。”

张明逐字读完,心底澄澈通透。

一城四栋,一地数节点。放眼全国,这般深埋市井、默默稳压地脉的老旧封印,不知凡几。世人安居闹市,浑然不知脚下地脉暗流汹涌,无数陈旧屏障正在岁月潮汐中缓缓崩损。

当下无需远虑,只需守好眼前、渡尽当下厄难。修好这栋楼的封印、堵住外泄阴浊,护住一方人居安宁,便是此刻重中之重。

一小时后,抽水泵与警务设备悉数到位。机械轰鸣响彻楼道,浑浊积水顺着管道持续排出,地下室水位肉眼可见地稳步下降。

张明静坐一楼台阶等候,掌心摩挲木铲挂件,眉心心火安稳绵长、波澜不惊。胸口莲子温热恒定,默默呼应着地底脉动。

待积水降至膝盖之下,地下室全貌彻底显露。许昱馨递来一套全新防水服,张明利落穿戴整齐,接过强光手电。心火可照幽暗,手电可拓视野,双重稳妥,规避一切未知风险。

踏下湿滑台阶,脚下淤泥黏腻湿软,四壁霉斑密布、水汽沉沉。四五十平的地下室空旷压抑,中央矗立着一座半米高的红砖水池,池内积水格外诡异。

周遭积水尽数排空,唯独池内黑水纹丝不动,水面平整如镜,暗沉死寂、不映半点光影。

张明驻足池边,眉心功德心火骤然炽亮。胸口莲子滚烫震颤,花田嫩芽的生机之力剧烈跳动,与池底沉寂数十年的阴浊本源形成强烈同源呼应,一正一邪、一温一寒,隔空共振。

他抬手抽出贴身朱砂笔,笔尖轻触漆黑水面。

笔尖入水刹那,周遭所有声响骤然消弭。并非听觉隔绝,而是天地炁场瞬间凝滞。一股厚重冰冷的黑暗之力顺着笔尖攀爬,裹挟刺骨寒意,沿笔杆、手臂飞速蔓延,试图侵入他的经脉肌理。

下一瞬,金色功德火光骤然炸裂。

不再是往日温润内敛的微光,而是灼热凌厉的纯粹功德之火,从掌心、指缝喷涌而出,烈烈燃烧。金芒与黑浊在笔尖剧烈交锋,滋滋锐响不绝于耳,如沸油烹冰、星火燎浊。

张明左手掌心天生红线猩红发亮,从虎口蔓延至指根,如燃尽的引信,灼热炁流贯通整条手臂、直冲丹田,周身积攒的功德底蕴尽数催动。

池内黑水骤然翻涌沸腾,水面高高隆起一团巨大鼓包,池底似有庞然大物躁动苏醒,即将破壁而出。

张明不退不避,手腕微沉,朱砂笔向前递出半寸,一缕细如发丝的纯粹功德金线穿透黑水表层,直刺池底阵法核心。

地底真相,彻底显露。

池底并非淤泥砖石,而是一座规模宏大的逆转阴阳阵。与五楼墙面刻阵形制一致,却庞大数倍,青砖铺底、朱砂勾线,阵眼节点均匀镶嵌着一颗颗黑石镇石,与老家封印同源同质。

阵法中央太极阴鱼眼内,嵌着一枚轮廓模糊的本源之物。似枯根、似蜷缩残躯,干瘪暗沉、沉寂无声。数十年光阴,它被封印于此,不见天日、无人问津。

池内黑水,是它经年累月渗出的阴浊汗液;楼内灰雾,是它躁动挣扎扬起的浊气余韵。整栋老旧居民楼,便是禁锢它数十年的无形牢笼。

它无自主恶念、无害人之心,只是被禁锢太久的囚徒。仅凭本能的躁动与挣扎,便足以搅动地脉、侵蚀阳世、伤及生人。

张明凝神审视阵法破损全貌:主封印符纹开裂三道深痕,如干涸龟裂的河床,阴浊持续渗漏;三处镇石移位脱轨,彻底丧失压制效能;整座阵法炁场松散疲软,已然濒临崩毁临界。

他缓缓收回笔锋,后退半步,敛去周身炽烈金光。

眼底沉凝笃定,心底只剩一念:此阵,必须重铸。此厄,必须消解。

他转身缓步登阶,脱离地下室的阴浊气场,湿泥脚步轻缓,抬手扶墙稳步走出。褪去防水服,接过毛巾擦净脸面与掌心水汽。

许昱馨即刻上前,沉声发问:“底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处六十年的地脉封印,禁锢着阴浊本源。”张明语气平稳,直言要害,“封印老化崩裂,阴浊持续外泄,日积月累侵蚀人居阳气,最终酿成命案。若不及时修缮,封印彻底崩塌后,整栋楼乃至周边片区,都会遭遇更大祸事。”

“能修吗?”许昱馨眸光紧绷。

“可修。”张明语气笃定,随即补充,“但我一人无力完成。重铸封印、稳固地脉,需有人布符镇煞、有人测算地脉、有人护法守场,缺一不可。我已通知队友,明日尽数抵达支援。今日我先备好符箓器具,做好万全准备。”

“我送你去置办所需物品。”许昱馨即刻应声。

车子穿行老城区街巷,最终停在一家老旧佛具店门前。店面狭小简陋,招牌褪色斑驳,玻璃柜里陈列着香烛、木鱼、佛像,烟火气与陈旧感交织相融。

花甲老伯戴着老花镜静坐看报,见有人进店,抬眸淡淡一瞥。

“老板,未画符纸、朱砂粉各备一份。”张明开口直言。

“要现成符箓还是自画?”老伯声线沙哑。

“空白黄纸,纯朱砂粉。”

老伯从柜台底层取出一沓厚实黄纸、一罐纯朱砂粉。张明翻看纸质,虽不及学院特制符箓精良,却质地紧实、足以应急堪用。他顺带添置小号毛笔、瓷碟与高度白酒,用以调砂画符。

老伯见他挑选规整、手法熟练,随口问道:“小伙子,懂画符?”

张明浅笑着应声:“学过些许皮毛。”

付款置办完毕,途经隔壁五金店,他又添置棉绳、美工刀、备用手电。棉绳可用于阁楼定位布阵,刀具以备应急防身,多备器具,多添几分稳妥。

许昱馨将他安置在派出所旁的静谧民宿,环境干净清幽、无人打扰,适宜静心画符、调息休整。

房中桌案平整干净,张明将所有器具一一铺开,以高度白酒调和朱砂。酒精度烈、挥发快速,画出的符纹不易洇散,虽是野外应急之法,效期虽短,却足以支撑三日施法、应对当下战局。

他裁出标准符纸尺寸,执起毛笔,阖眸凝神。眉心心火微燃,改良版镇阴符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处节点、每一次转折停顿,尽数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分毫不差。

落笔、行锋、收势。

首张符纸落笔稍生,第三节点微微滞涩,他稳神稳腕,顺势走完所有纹路。最后一笔收锋刹那,符纸表层微光乍现,淡淡金芒流转,符箓成型、炁韵稳固。

第二张、第三张,手法愈发纯熟流畅。待到绘制结构更为繁复的阴阳叠符母符时,双线纹路交错叠加、阴阳炁场相互制衡,难度倍增。画至中段朱砂微干、笔尖滞涩,符纸瞬间自燃报废。

张明不急不躁,添酒调砂、重新落笔。第四张落笔沉稳、纹路规整、炁场均衡,完美成型。

一夜静心绘制,四张改良镇阴符与两张阴阳叠符母符尽数完工。他将符箓装入保鲜袋密封防潮,空白符纸、布阵棉绳与各类应急器具逐一规整分类、收纳妥当。

收拾妥当已是深夜。

张明躺卧床上,随手点开青岚学院论坛。何满子新发置顶帖子热度居高不下:团队于锁尘潭部署的水下拾音器实测成功,在潭底捕捉到稳定低频震动。

音频配文直白震撼:频率恒定每分钟两次,规律如一呼一吸,非水流、非地脉波动,疑似潭底存在活体呼吸。

蔺青崖经典调侃回复:“确定不是设备杂音、自带频率特效?”

何满子认真回怼:“机器无心跳,无呼吸。”

蔺青崖字字诛心:“那此前录音里的诡异心跳声,难不成是你和潭底异象频率同步了?”

帖子评论区瞬间炸开八百余条回复,学子们纷纷调侃热议,冲淡了连日以来的紧绷与压抑。

张明反复聆听音频,那沉稳绵长的呼吸节律,与锁尘潭裂隙本源、此处楼底阴浊的吞吐韵律隐隐同源、彼此呼应。

他锁屏放下手机,将背包置于床头,把木铲挂件悬挂枕边。阖眸凝神,心火缓缓敛入丹田,胸口莲子温稳律动,周身气息安稳如初。

窗外羊城夏夜虫鸣阵阵,白日市井喧嚣尽数褪去,夜色静谧深沉。张明伴着绵长虫鸣,心神安宁,沉沉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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