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起的时候,格雷正把一支钢笔拧开又拧紧。他没等对方先开口,手指在桌下按了三下确认加密通道状态,然后抬起眼。
“你比我想象中快。”他说。
画面那头的伊万坐在作战室角落,背后是灰绿色战术地图墙,一盏孤灯照着他半边脸。他摘下皮帽,往桌上一放,动作不轻。
“你主动连我,还嫌我快?”他声音压着,“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鬼。”
格雷没接话。他盯着伊万的眼睛——人在说谎时瞳孔会轻微收缩,这是情报课教的第一条。可眼前这双眼里只有火,没有闪躲。
“我们的人进不去。”格雷换了个方式切入,“低空无人机飞到边境线就丢信号,再往前十公里,连遥感图像都糊成一片。不是干扰,是……什么都没有。”
“跟我们看到的一样。”伊万冷笑,“第七师前天实弹演习,炮弹落点比预定偏了十七度。不是风的问题,是地磁读数全乱了。你们有数据?”
“没有。”格雷答得干脆,“但我知道你现在手里也没东西。你要真摸清了那片地的底细,不会坐在这里跟我耗时间。”
伊万嘴角抽了一下。“所以你是来探我的底?”
“我是来问一句实话。”格雷身体前倾,“那天早上,龙国消失之前,你们有没有收到任何异常预警?军情、科研、民用信道,哪怕一条杂波记录。”
伊万盯着他看了五秒,忽然笑了声。“你也想知道是不是我们动的手?”
两人同时沉默。
格雷慢慢靠回椅背。他知道北境没有这种能力。他们靠的是重装集群和地下核阵列,不是神出鬼没的技术突袭。可他也清楚,伊万同样不信这是大洋干的——他们的强项是渗透与控制,不是凭空抹掉一个国家。
“不是演习伪装。”伊万终于开口,“也不是空间折叠那种老掉牙的假目标。那地方……变了。地貌、热源、大气成分,全都对不上。就像昨天还在的地图,今天被人撕了一页,换了张新的。”
格雷点头。“我们也派了侦察机,飞进去的没一架完整回来。最后一段视频显示驾驶舱仪表全部失效,飞行员在喊‘外面不对’,然后画面黑了。”
“你们死了多少人?”伊万问。
“三架。”格雷说,“机组七人,无一生还。”
伊万没说话。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手背青筋凸起。
“你觉得是谁干的?”他放下杯子。
“我不知道。”格雷看着他,“但我猜你现在也睡不好觉。因为你明白,如果这不是人为,那就更糟——有人或什么东西,能做到我们理解不了的事,而且它选在那儿动手。”
伊万眼神一沉。“你意思是冲我们来的?”
“我说的是事实。”格雷语气不变,“龙国没了,但它原本的位置成了真空。谁先进去,谁就有机会拿到解释权。但现在的问题是,进去的人会不会也消失?”
房间里静了几秒。
“你到底想说什么?”伊万问。
“我想说合作。”格雷直视镜头,“非正式的,不留记录的合作。各自派科考队,非军事编制,装备限制在民用标准内。行动区域错开时间,互不接触。只共享基础环境数据:辐射值、地质结构、气象变化。不谈目的,不问成果,只求安全。”
伊万眯起眼。“你想让我相信你会分享真实数据?”
“我不需要你信我。”格雷说,“你需要的是降低风险。你敢让你的人单独进去吗?敢保证下一发炮弹不会打穿自己人的脑袋?不敢。我也一样。但我们都不可能放弃探查。与其撞车,不如划条线。”
伊万站起身,在镜头前踱了两步。他停下,低头整理袖口,再抬头时神情已变。
“我可以同意。”他说,“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行动时间由我方优先选定。第二,所有数据必须实时同步,延迟不得超过十分钟。我要看到你们每一步的动作。”
“可以。”格雷点头,“但我也有两条。第一,双方不得使用任何形式的情报监听设备,包括量子窃听节点。第二,一旦任何一方探测到高能反应或空间畸变迹象,必须立即撤离并通报对方。”
“成交。”伊万伸出手,像是要按什么按钮。
“等等。”格雷叫住他,“这件事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不是外交渠道,不是联合会议,就我们两个之间。出了问题,责任自担。”
伊万看着他,缓缓点头。“我没告诉安全委员会其他人。现在也不会。”
“我也是。”格雷说,“通讯日志三分钟后自动清除。”
两人几乎同时伸手关掉了摄像头。
画面黑下去的瞬间,格雷没动。他坐在原位,盯着熄灭的屏幕,手指仍搭在终端开关上。几秒后,他按下内部专线。
“通知极光-3组,48小时待命。”他低声说,“准备进入龙渊荒漠西区。任务代号:晨雾。”
挂断后,他打开另一份文件夹,调出一张卫星拼接图。那片区域像被刀切过一样整齐,边界之外一切正常,之内却呈现出某种无法解释的地形平滑度。他放大一处边缘,发现植被分布呈规律性重复,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
他合上电脑,屋里只剩应急灯的微光。
与此同时,北境总部作战室里,伊万将通话摘要打印出来,亲手塞进保险柜。他锁好,转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雪原,风卷着碎冰拍打玻璃。
“命令‘极光-3’进入一级准备。”他对身后人说,“明天上午九点,召开闭门简报会。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得记录会议内容。”
副官犹豫了一下。“主席,要不要向总统办公室报备?”
“不用。”伊万望着南方,“这件事,我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站在那里很久,直到灯光切换为夜间模式。
而在大洋联盟地下指挥所附属办公室,格雷重新点亮屏幕。沙盘推演界面展开,两支虚拟小队分别从南北两端缓缓移向那片空白地带。他的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方,迟迟未落。
同一时刻,北境联邦最北端的极地观测站,一台老旧的地震仪突然跳动起来。记录纸上的线条先是平稳,接着猛地向上一蹿,划出一道锐利的峰值。
值班员皱眉看了看时间,提笔写下一行字:“03:17,震源深度未知,信号特征不符常规构造活动。”
他放下笔,没注意到纸上那道波形末尾,微微扭曲了一下,仿佛被什么力量轻轻拉长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