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酒坛从布袋里摸出来的时候,苏轼正在院子里收拾竹椅。白天晒了被子,傍晚收进来,竹椅被搬到了桂花树下,他正一张一张地往正堂里搬。他回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坛子,挑了挑眉。月光下,坛子的轮廓很圆,封口的油布在风里微微鼓着。
“什么酒?”
“桑落酒。”
“桑落?”他走过来,接过坛子,对着月光看了看封口的油布。他用手指捏了捏,又凑近闻了闻。“这坛子有些年头了。”
“今年的。”
“今年的酒,封口这么旧?”他的目光从坛子移到我的脸上,停了一下。他在怀疑,但不会问。苏轼有一个优点——他不问不想问的问题。不想问,不是不好奇,是知道问了对方会为难。他为别人着想,不想让人为难。
“我……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我说。
他没有追问,撕开油布,揭开麻布,低头闻了闻。一股醇香从坛口溢出来,混着淡淡的菊花味,还有一丝糯米的甜香。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里有了光。
“好酒。”他说,“比我喝过的都好。”
我找了两个碗递给他。碗是粗陶的,他的碗比我的大,碗沿有个缺口。他倒了两碗,酒在碗里晃着,月光照在上面,像碎了的银子。一碗递给我,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坐回竹椅上,对着月亮。月亮不圆,缺了一小块,像个被咬了一口的饼。但很亮,亮到院子里的桂花叶子都能看清。
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品,又像是在等。等什么?等酒说话。酒会说话吗?陶渊明说会,苏轼也说会。诗人都会听到酒说话。我听不到。但我听到他们在说。
“这是谁酿的?”他问。
“一个……朋友。”
“你这个朋友,酿酒的手艺比当官的好。”
“他不是当官的。他是种地的。”
“种地的能酿出这种酒?”他又喝了一口,碗里的酒少了一半。“这个味道,我在汴京都没喝过。”
“先生喜欢就多喝点。”
“你不喝?”
“我喝。但我想看先生喝。”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秒。但我看到了。那里面有感动,有惊讶,有不敢说出口的感激。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满足,像在吃一道想了很久的菜。他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很满足,不是因为东西好吃,是因为他知道饿的滋味。饿过的人,吃东西的时候会珍惜每一口。
“苏姑娘。”
“嗯。”
“你那个朋友,还在种地吗?”
“还在。但他种的地,草比豆子高。”
“那他的酒怎么酿得这么好?”
“因为他有的是时间。地里的草不用管,酒要管。”
苏轼笑了一下,又喝了一口。他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这个人跟陶渊明倒是像。不为五斗米折腰,只为一碗酒低头。”
他没有说错。陶渊明确实是这样的人。他在柴桑种地,种得不好,但酒酿得好。他把地交给草,把心交给酒。草长多高都不管,酒少一滴都在意。
“先生,你觉得陶渊明这个人怎么样?”
“了不起。”他说,“古今隐逸诗人之宗。他写的诗,像从他的心里长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
“先生想做他那样的人吗?”
苏轼端着碗,想了很久。碗里的酒已经不多了,他晃了晃,看着酒在碗壁上挂了一层琥珀色的薄膜。
“做不了。他是不想当官,我是被赶出来的。他种地是心甘情愿,我种地是没办法。”
“但先生种地种得比他好。”
他又笑了。“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去过他的地里。”
“我去过。他的豆子地被草淹了。先生这块地,草还没长起来。”
“那是刚烧过。过几天草就长起来了。”
“那先生就再锄。锄不过,就再烧。”
苏轼转过头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不是亮在表面,是亮在深处。像一口井,水面平静,但下面有暗流。
“你说话的样子,像种过很多年地。”
“种过几个月。”
“几个月就能说出这种话?”
“因为教我种地的那个人,种了很多年。”
“那个人也是种地的?”
“是。他种了一辈子。”
苏轼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的酒喝完了。我给他又倒了一碗。酒坛里还剩大半,够喝很久。他端起新倒的这碗,没有马上喝,而是看着酒面。酒面上映着月亮,月亮在碗里晃着,像一个银白色的圆盘。
“苏姑娘,你这个人,身上带着很多人的影子。”
“什么影子?”
“有陶渊明的,有那个酿酒的朋友的,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人。那个人写‘千金散尽还复来’。那个人是谁?”
我心里一跳。他怎么会知道这句?这句诗还没有传到这个时代。李白还没有写出《将进酒》,或者说,他写出来了,但苏轼不可能读到。苏轼是北宋的,李白是唐朝的,中间隔了几百年。他读到过。不是在这个时代读到的,是在梦中读到的。诗会入梦。好诗会自己走路,走到每一个会读它的人的梦里。
“那个人……也是一个朋友。”
“也是种地的?”
“不是。他是写诗的。他写诗的时候,像在天上飞。”
“在天上飞?”苏轼念了一遍,“那他的诗一定很高。”
“很高。但先生的不比他低。”
苏轼端着碗,没有喝。他看着碗里的酒,月亮在酒里晃,云从月亮前面飘过,酒暗了一下,又亮了。
“你见过很多人。”
“见过一些。”
“他们都是写诗的?”
“是。”
“他们的诗,你都读过?”
“读过。”
“那你觉得,我的诗跟他们比,怎么样?”
我想了想。这个问题,每个人都会问。不是自恋,是不自信。写诗的人,没有自信的。越写越不自信。写的时候觉得好,写完觉得不好。放几天再看,觉得还可以。再放几天,又想改。改完又觉得不好。永远不好。永远差一点。差的那一点,就是下一首。下一首会更好。但下一首写出来,又差一点。永远追不上。
“先生的诗,像大江。”我说。
“大江?”
“嗯。他们的是山,是水,是月亮。先生的是大江。山不动,水不流,月亮挂在天上。大江一直在流,从西往东,从古到今,不停。”
他把碗端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今天的泥巴,指甲缝里还有黑泥。他洗过了,但没洗干净。种地的人,手永远洗不干净。泥巴长在手里了,和肉长在一起了。
“你这个人,夸人都夸在点子上。”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他端起碗,一饮而尽。酒从他嘴角溢出来,流过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没有擦。“但实话有时候最伤人。”
“伤先生了?”
“没有。”他把碗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月亮。“很久没人跟我说实话了。在汴京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说好听的话。说的越多,我越倒霉。到了黄州,没人说话了。耳朵清净了,心里空了。”
“心里空了不好吗?”
“空了好。空了能装新东西。但装了新东西,旧东西没地方放了。”
“旧东西是什么?”
“旧东西是……”他想了一会儿,“是以前的日子。以前觉得好,现在觉得不好。以前觉得不好,现在觉得好。想回去,回不去了。不想回去,又放不下。”
他站起来,拿着空碗走进灶房。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陶罐出来。陶罐不大,肚子圆圆的,口很小,用一块麻布塞着。
“什么?”
“我自己酿的。不好喝,但比没有强。”
他拔掉麻布,倒了两碗。酒是浑的,淡黄色的,上面漂着几粒米。我尝了一口——酸。比陶渊明那坛刚开始的时候还酸。酸得我皱了一下眉,他看到了,笑了。
“先生,你这酒……”
“酸,我知道。”他自己也喝了一口,面不改色。酸酒在他嘴里,像白水一样。他咽下去,砸了咂嘴。“酸就酸吧。酸也是酒。”
我把酸酒喝了半碗,实在喝不下去了。他把剩下的半碗接过去,喝完了。他喝的时候没有皱眉,没有咂嘴,就像喝水一样。酸对他来说不是味道,是日子。黄州的日子是酸的,他习惯了。
“先生的酒量真好。”
“练出来的。”他说,“以前在汴京,喝的是御酒。御酒不酸,不苦,不辣。什么味道都没有,就是酒。喝完了,什么都不记得。现在喝自己酿的酸酒,喝完了,什么都记得。”
“醉了好吗?”
“醉了就不想了。”
“想什么?”
“想以前的事。想以后的事。想不该想的事。”
他仰头看着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难过,不是孤独,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平静。像长江的水,表面有波浪,下面没有。下面一直是静的。他喝了酒,表面的波浪就平了。
“苏姑娘。”
“嗯。”
“你走了以后,我还能见到你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确定,想说可能见不到了,想说你要好好的。但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满是胡茬的、瘦削的脸,那些话说不出口。不是不敢说,是不舍得说。
“能。”
“什么时候?”
“先生去杭州的时候。”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会去杭州?”
“因为我知道。”
“你到底知道我多少事?”
“知道很多。但先生别问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不问。你说是杭州就是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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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苏轼没有去睡。他把竹椅搬到灶房门口,灶膛里还有余烬,火光映得他的脸红红的。他坐在那里,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已经很小了,只剩几块红炭,一闪一闪的。
“先生,明天还要翻地。”
“明天翻。”
“那今天早点睡。”
“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今天有人跟我说了实话。”他看着灶膛里的火,红炭闪了一下,又暗了。“说了实话,心里就热。热了就睡不着。”
我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堆余烬。余烬的红光在我们之间跳着,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
“先生,你以前在汴京的时候,有人跟你说实话吗?”
“有。”
“谁?”
“我弟。苏辙。”
“他怎么说?”
“他说,‘哥,你话太多。少说几句,就没人害你。’”
“先生听了吗?”
“没听。说少了就不是我了。”他抬起头看着我,“我不说话,那些诗谁写?那些事谁说?”
“先生说了,被人害了。”
“害就害了。”他把手里的一根干柴扔进灶膛,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几颗火星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有缩手,就让它烫。“诗写出来了,就有人读。有人读了,就不算白说。”
“先生,你怕吗?”
“怕什么?”
“怕死。”
他想了一会儿。“怕。怕死了就写不了了。但该来的来,该走的走。怕不怕都一样。”
他捡起一根干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不大,刚好能站一个人。他指着那个圈说:“这是黄州。我在这里。出不去。”然后用脚把圈踩掉了一半,剩下一个半圆。“这是我自己画的。画了就不想出去了。”
我看着那个半圆,忽然明白了。他不是被困在黄州,是他不想出去了。不是不想出去,是不想回到那个需要他说假话的地方。黄州不好,穷,偏,苦。但这里的假话少。没有人让他说假话,他也不需要听假话。假话少了,日子就好过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把竹椅搬进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姑娘。”
“嗯。”
“睡吧。明天翻地。”
“先生先睡。”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月光照着他的背,他的肩膀很宽,但微微驼着。不是老的,是扛锄头扛的。
“你梦里的那首词,我记住了。写出来的时候,第一个念给你听。”
他走进屋里,灯灭了。门没有关,风从门口灌进去,吹得墙上的纸哗啦哗啦响。过了很久,灯没有再亮。他睡了吗?我不知道。也许睡了,也许没有。诗人不睡觉的时候,在想下一首诗。
我坐在灶房门口,灶膛里的火一点一点熄下去,红炭变成白灰,白灰变成黑炭。最后只剩下一堆灰,风一吹就散了。月亮从屋顶上方移到了院子中间,桂花树影在地上拉得很长。桂花还在开,香味混着酒味,在院子里飘。
我把碗收起来,走回自己的棚子。棚子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一个陶枕。被子是苏轼的,他非要给我。他自己盖一件旧袍子。他说他不冷,黄州不冷。黄州的冬天很冷,但他不说。他什么都不说,做了就做了,不图谢。
我躺在干草铺上,透过草帘的缝隙,看到月亮已经移到了西边。月亮很亮,亮到能看清院子里每一片叶子。我闭上眼睛。耳边有远处的江水声,哗啦哗啦的,从西往东,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