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州住下的第二天,我才知道苏轼有多穷。
他把我带到灶房,掀开米缸给我看——缸底薄薄一层米,大概够吃三天。盐罐空了,油瓶也空了,灶台边上只有一小把干辣椒和几头蒜。
“先生上个月的俸禄呢?”
“什么俸禄?”他笑了一下,“团练副使,从八品,没有签书权,俸禄少得可怜。发下来的钱,交完房租、买了米,就没了。”
“那这个月怎么办?”
“这个月……”他想了想,“过两天镇上有个朋友来,带点米和盐。撑一撑就过去了。”
我看着缸底那点米,又看了看他那张瘦长的脸。
“先生等着,我去镇上买。”
“你有钱?”
“我有。”
我从系统换了一些铜钱——北宋的钱比唐朝的沉,拿在手里坠手。我把钱装进布袋里,往外走。
“你认得路?”
“不认得。先生画个地图。”
他找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划了几笔。“往东走二十里,有个小镇叫禹王城。那里有粮铺。”
二十里。来回四十里。比汨罗江到渡口还远。
“先生在家等着,我天黑前回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苏姑娘。”
“嗯?”
“路上小心。”
我沿着土路往东走。路不好走,前几天下过雨,泥还没干,一脚深一脚浅的。走了快两个时辰,才看到那个镇子。说是镇子,其实就是一条街,十几家铺子。粮铺在最西头,门口堆着几袋粮食,老板正坐在门槛上打盹。
“老板,米怎么卖?”
他睁开眼,上下打量我。“三十五文一斗。”
我买了一斗米,又买了盐、油、还有一小块腊肉。钱花了大半,布袋沉甸甸的。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我走得很急,布袋压在肩膀上,勒得生疼。走到半路,看到一个岔路口,我停了一下。来的时候没注意这里有岔路,到底是左边还是右边?
系统弹出了地图,标出了正确的方向。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一个人走夜路?”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短褐,背着一捆柴,像是附近的村民。
“迷路了?”他问。
“没有。我记得路。”
“那快点走吧。天黑了这一带有野物。”
他说完就拐进了岔路,走得很快,转眼不见了。我心里有些发毛,加快了脚步。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看到了苏轼的茅屋。
他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根松明,火光照着前面的路。
“怎么这么久?”他问。
“迷了一段路。”
“进来吧。饭做好了。”
他把松明插在门框上,接过我手里的布袋,打开看了看。
“腊肉?”他挑了挑眉,“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拎着布袋进了灶房。
晚饭是腊肉炒辣椒,配糙米饭。腊肉切得薄薄的,在锅里煸出了油,辣椒炒得焦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苏轼吃了三大碗,我吃了两碗。吃完他把碗一推,靠在椅子上,摸了摸肚子。
“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先生平时吃什么?”
“粥。有时候加一把野菜。有时候不加。”
我心里一酸。
“先生,明天我做饭。先生不用管了。”
“你会做?”
“会。在东边学的。”
“东边到底是哪里?柴桑?”
“差不多。”
“陶渊明那地方?”他来了兴趣,“你见过陶渊明的后代?”
“见过……陶渊明。”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什么胡话。陶渊明是东晋人,死了几百年了。”
“我说错了,”我赶紧圆回来,“我去过陶渊明住过的地方。听当地人讲他的故事。”
“哦?”他把椅子搬到院子里,坐了下来,“讲来听听。”
我也搬了椅子,坐在他对面。月亮还没出来,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
“他们讲……陶渊明种地,草长得比豆子高。”
“那是他自己的诗。”苏轼笑了。
“他酿酒,酒酸了,也喝。”
“那叫养酒。越喝越香。”
“他写诗,写在墙上。因为纸太贵。”
苏轼沉默了一会儿。
“纸再贵,也要写。诗不能烂在肚子里。”
他仰头看着星星,忽然念了一句:“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我接了下去。
他转头看着我。“你真的读过很多诗。”
“读过一些。”
“不止一些。”他说,“陶渊明的诗,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的。”
“我运气好。”
“运气好接不了一整句。”
我低下头,手指抠着椅子扶手。
“先生,你别问了。”
“好。”他说,“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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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轼说要带我去看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东坡。”
东坡。我知道这个名字——苏轼被贬黄州后,在城东的一块荒地上开荒种地,自号“东坡居士”。但没想到这块地离他的住处这么近。
他带着我穿过那片黄土坡,走了大概一炷香,到了一片开阔地。地很大,有几十亩,但全是荒地,长满了野草和荆棘。远处是长江,江面宽阔,水雾蒙蒙的。
“这就是东坡。”他说。
“全是荒地。”
“所以才便宜。”他用脚跺了跺地面,“这块地,我找朋友帮我买的。不值几个钱,但够种了。”
“先生要种什么?”
“什么都种。麦子,豆子,菜。种出来就不用去镇上买米了。”
“先生一个人种?”
“还有你。”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我不会种麦子。”
“我也不会。学。”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土还行,不瘦。把草烧了,翻一翻,就能种。”
他站起来,看着那片荒地,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在李白眼里见过,在屈原眼里见过,在陶渊明眼里也见过。每一个想要在荒地上种出东西的人,眼睛里都有这种光。
“苏姑娘。”
“嗯。”
“你说你从很远的地方来,见过很多人。那你见过像我这样的人吗?”
“见过。”
“什么样的人?”
“被赶出京城、被贬到荒地、但还想着种地的人。”
他看了我一眼。
“被赶出去的,不止我一个。但在这块地上种东西的,只有我。”
“所以先生要把它种好。”
“对。”他说,“种好了,就不算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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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魂值+5,当前:75/100。】
【触发隐藏任务:“东坡垦荒”。任务目标:帮助苏轼将东坡荒地开垦为良田。任务奖励:诗魂值+10,好感度+10,解锁技能“稼穑”。】
那天下午,苏轼开始烧荒。
他让我站在上风头,他自己在下风头点火。干燥的野草遇火就燃,火苗蹿得比人还高,噼里啪啦地响,浓烟滚滚,呛得我直咳嗽。
“退后!”苏轼喊了一声,用一根长树枝拍打着火线,防止火势蔓延到旁边的树林。
我也找了一根树枝跟着拍。火星溅到手上,烫了好几个泡。烧了快一个时辰,火才慢慢小下来。整片荒地变成了一片焦黑,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灰的气味。
苏轼站在灰烬中间,脸上全是黑灰,头发被烤焦了几缕,但他在笑。
“成了。明天开始翻地。”
“这么大一片,要翻到什么时候?”
“半个月。翻不完就一直翻。反正不赶时间。”
他走回来,把树枝扔在地上,看着我。
“你的手怎么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背上好几个红点,是被火星烫的。
“没事。”
“伸手。”
我把手伸过去,他看了看,皱了皱眉。
“以后烧荒你站在上风头别动。拍火的事我来。”
“先生不怕烫?”
“我皮厚。”
他松开我的手,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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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轼破天荒地没有早早睡觉。他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念了一首诗。
“昨夜东坡春雨足,乌鹊喜,报新晴。”
他念了两句就停了。
“先生怎么不念了?”
“不念了。”他说,“留着。”
“留着给谁?”
“留着给这块地。等庄稼长出来了,再念。”
月亮不太圆,但很亮。院子里那口井的水面映着月亮,像一面小镜子。
“苏姑娘。”
“嗯。”
“你以前种过地?”
“种过。在东边。”
“那你种出来过什么?”
“豆子。草比豆子高。”
他笑了。
“那是陶渊明。你学他的。”
“学不会。他种地种得草盛豆苗稀,我种得比他更稀。”
“没关系。”他说,“在黄州,草盛豆苗稀才是常态。”
他把椅子摇了两下,竹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苏姑娘。”
“嗯。”
“你留下来吧。别走了。”
我愣了一下。
“先生……”
“我知道你要走。”他没有看我,看着月亮,“你这样的人,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但留下来,哪怕多待一阵,也好。”
我看着他的侧脸。火光已经灭了,月光照着他的轮廓,把他的表情映得很清楚——不是恳求,不是挽留,而是一种很淡的、不愿意说出口的舍不得。
“先生,我会多待一阵的。”
“一阵是多久?”
“至少……帮先生把这块地种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说定了。地种好了,你才能走。”
“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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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我回到自己的棚子里,躺在干草铺上,透过草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月亮。
黄州。东坡。苏轼。
这个人不像李白那样飞在天上,不像屈原那样沉在水底,也不像陶渊明那样长在土里。他是一个在泥地里打滚、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往前走的人。
他笑着说自己穷,笑着说自己被贬,笑着说这块荒地能种出东西来。
那个笑,比哭还让人心疼。
我把陶渊明的酒坛从布袋里摸出来,摇了摇。还有大半坛。
桑叶还没有落。但我想开了。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