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感觉比前两次好了一些。至少没有吐。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土路上,两边是光秃秃的黄土坡,零零散散长着几棵瘦松。天灰蒙蒙的,像是刚下过雨,路面上还有水洼。
系统弹出提示:【已抵达:北宋·黄州·东坡。时间节点:元丰三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不得签书公事。当前住所:临皋亭。目标诗人位置:西南方向约一里。】
苏轼。四十五岁的苏轼。刚经历了一场牢狱之灾,被贬到这个长江边上的穷地方。
我沿着土路往西南走。路越来越烂,鞋底糊了一层厚厚的黄泥,每一步都像踩在糨糊里。远远地,看到几间低矮的茅屋,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比陶渊明那间还破。茅屋前面是一大片荒地,有人正在地里弯腰干活。
走近了,看清了那个人。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袍,袖子卷到手肘,裤腿也卷着,赤脚踩在泥地里。手里握着一把锄头,正在翻土。人很高,很瘦,肩膀却很宽。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有几缕垂下来,沾了泥。
这不像一个文人,更像一个老农。
但他是苏轼。写“大江东去”的苏轼,写“明月几时有”的苏轼。
“请问——”我站在田埂上喊了一声。
他直起腰,转过头。
一张很长的脸,颧骨高,眼窝深,胡子乱糟糟的,像很久没修。但那双眼睛——很亮,很活,像是里面藏着一团火。
“你找谁?”他问,声音比他的人要年轻。
“找……苏先生。”
“姓苏的多了。哪个苏?”
“苏轼。”
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那身已经洗得发白、但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衣裙上,又看了看我背着的布袋和腰间的玉佩。
“我就是。你是谁?”
“我姓苏,”我说,“我叫苏晚。路过此地……来投奔先生的。”
“投奔?”他把锄头杵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你从哪来?”
“很远的地方。”
“远到什么程度?”
我想了想。“比先生能想象的还要远。”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冬天的太阳,不怎么热,但看着就暖和。
“姓苏,从很远的地方来,投奔一个被贬官的人。”他把锄头扛在肩上,“你脑子没毛病吧?”
“……应该没有。”
“那走吧。”他转身往茅屋走,“来都来了,住下再说。”
系统:【苏轼好感度+5,当前:5/100。】
【苏轼诗魂值检测中……当前:65/100(不稳定状态)。】
【任务提示:诗人正处于创作转型期,诗魂值波动较大。建议先了解其生活状况,后续任务将自然触发。】
我跟着他走到茅屋前。三间土房,比陶渊明的大一点,但更破。西边的墙塌了一角,用竹篱笆挡着。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角落里堆着几捆柴和一堆干草。
“你就住这?”我脱口而出。
“团练副使的官邸。”他把锄头靠在墙上,“怎么样,气派吧。”
他说“气派”的时候,脸上没有自嘲,也没有愤怒,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先生,你一个人住?”
“还有一个儿子。叫苏迈,在城里读书。过几天回来。”
“那你吃饭怎么办?”
“自己做。做得不好,但能活。”
他走进灶房,端着一碗凉水出来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有点涩,像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
“苏姑娘,你说你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底多远?”
“比成都远。”
他看了我一眼。“我去过成都。”
“比汴京远。”
“我也去过汴京。”
“比……长江尽头远。”
他沉默了一下。“长江尽头是大海。你从海那边来的?”
“差不多吧。”
他靠门框上,双臂抱胸,看着我。
“你来黄州做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酒楼,没有茶馆,没有像样的住处。连米都要去二十里外的镇上买。”
“我来找先生。”
“找我做什么?我又不能帮你什么。”
“先生能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我想了想,“帮我知道,人该怎么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这个人有意思。”他说,“留下来吧。反正地方够大,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一样。”
系统:【苏轼好感度+3,当前:8/100。】
苏轼带我去看了我的住处。
是茅屋旁边搭的一间小棚子,三面用木板钉的,一面挂着草帘。棚子里有一张用木板架起来的床,上面铺了一层干草。
“以前是堆柴火的,”他说,“收拾一下能住人。漏雨,但不漏风。”
“谢谢先生。”
“别谢。住几天你就想走了。这个地方不是人待的。”
“先生待得,我也待得。”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倒是不挑。”
把布袋放下来,我跟着他到地里接着翻土。他翻一条垄,我跟在后面翻另一条。在柴桑练出来的锄地功夫,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他回头看了一眼我的动作,挑了挑眉。
“干过农活?”
“在东边的时候干过。”
“东边?哪里?”
“……一个叫柴桑的地方。”
“柴桑?那是陶渊明住的地方。”他说,“你去过那里?”
“路过。”
“陶渊明可是个了不起的人。”他低下头继续锄地,“不为五斗米折腰。我做不来。”
“先生也不差。”
“差远了。人家是自己不干的,我是被赶出来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出了那根刺。
乌台诗案。坐了几个月的大牢,差点杀头。最后被贬到这个鬼地方,说是“团练副使”,其实是个被软禁的犯人。
“先生,你会写诗的。”
他停了一下。
“写诗有什么用?写诗差点要了我的命。”
“但先生还在写。”
他没有回答,继续锄地。
傍晚,苏轼去做饭。我跟进灶房想帮忙,他把我推出来。
“你歇着。今天你刚来,算客人。明天开始你做饭。”
“先生做的饭能吃吗?”
“能。”他说,“但不好吃。”
灶房里传来水声和锅碗碰撞的声音,偶尔还飘出一股糊味。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两碗东西出来。
一碗是糙米饭,一碗是煮白菜。米饭夹生,白菜煮过了头,黄蔫蔫的。但热气腾腾的,闻着还挺香。
“吃吧。”他把碗递给我。
我扒了一口饭。夹生,硬,但能咽下去。白菜没放盐,淡得没味道。
“先生忘放盐了。”
“没忘。盐没了。”
“那明天我去买。”
“你有钱?”
“我有……”
我看了看系统面板,诗魂值还剩21点。能换钱,但不知道北宋的物价。
“我有办法。”
苏轼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点审视。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什么都不怕,还说自己有钱。”
“怕什么?先生又不吃人。”
“我是不吃人。但黄州会吃人。”他把碗放下,“这个地方,穷,偏,什么都没有。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蚊子比鸟大,米比药贵。”
“先生都待得下来,我待不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没办法。你有办法,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我把碗里的白菜扒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因为先生需要人。”
“需要人做什么?”
“需要人帮先生种地,做饭,陪先生说话。”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读过先生的诗。”
“读过我的诗?”
“读过。‘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他愣住了。
那是他在密州写的,好几年前了,流传没那么广。但他愣住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我念这句的时候,语气不像在背诗,像在说一件很熟悉的事。
“你到底是哪里人?”
“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旅人。”我说,“路过这里,想住一阵。先生收留我,我就帮先生干活。不收留我,我就走。”
他看了我很久。
“住下吧。”他说,“反正这地方没人来,多一个人说话也好。”
系统:【苏轼好感度+5,当前:13/100。】
【诗魂值+2,当前:67/100。】
晚上,月亮出来了。
苏轼搬了两把竹椅到院子里,一人一把,坐着看月亮。月亮不圆,但很亮,照得院子里的水洼像一面面小镜子。
“苏姑娘。”
“嗯。”
“你为什么姓苏?”
“我本来就姓苏。”
“五百年前是一家。”他说,“你叫我先生,我叫你姑娘。自己人。”
我轻轻笑了一下。
“先生,你在黄州住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想走吗?”
“想。但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走了就是抗旨。抗旨就要杀头。杀头就没人写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但笑里没有开心。
“先生,你会从这里出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我看着月亮,“先生会去杭州,会去惠州,会去很多地方。但不管去哪里,先生都会写诗。”
苏轼转过头看着我。
“你说话的样子,像见过我的后半生。”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听着远处的长江水声,哗啦哗啦的,从西往东,永不停歇。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