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东四十条桥下的“等待戈多”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开在地下,要从街面往下走十几级台阶才能到。门面很小,里面却别有洞天,大约有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电影海报,角落里有一架旧钢琴,琴盖上摆着一排空酒瓶。
我到的时候陈建安已经在了,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
“来啦。”他看见我,抬手示意了一下。
我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走过来,我要了一杯美式。
“昨天那个人查到了吗?”我开门见山。
“查到了。”陈建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过来,“这个人叫赵磊,三十二岁,东北人,有过两次打架斗殴的前科。目前在花荣生手下做事,名义上是保安,实际上——”
“实际上?”
“实际上是收账的。”陈建安喝了口咖啡,“花荣生这个人,表面上做房地产,私底下放高利贷已经很多年了。赵磊就是他手下专门负责催收的,手段不太干净。”
我看着照片上那张脸,浓眉,方脸,眼神凶狠。
“他为什么会在花乔希楼下?”我问。
“这也是我们要搞清楚的问题。”陈建安放下杯子,“有两种可能。第一,花荣生派人保护他儿子,这说得通,但他派一个打手去保护儿子,不合逻辑。第二种可能——”
“有人在用他儿子威胁他。”
陈建安点了点头。
“花荣生自己知道吗?”我问。
“我们试着联系过他,但他不配合。”陈建安的眉头皱起来,“这人很狡猾,做事情滴水不漏。我们查了他三年,能定罪的证据基本没有。”
“那花乔希呢?他知道他爸的事吗?”
“不清楚。”陈建安摇了摇头,“根据我们的调查,他十六岁就被送到英国,每年回来一次,每次待不超过两周。他对花荣生的生意了解多少,我们没底。”
服务员端来咖啡,我加了一块糖,搅了搅。
“他妈妈呢?”我问。
“在他十岁那年去世了,车祸。”陈建安的语气很平,“花荣生没有再婚,只有花乔希一个孩子。”
“所以他很在乎他。”
“越是在乎,越容易成为软肋。”陈建安看着我,“所以你的任务比我们之前说的要重要。不只是保护他,还要搞清楚有没有人通过他来接近花荣生。”
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建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宋以宁的背景我们查了,比想象的复杂。”
他打开纸袋,抽出几张纸。
“宋以宁,二十七岁,中央美术学院毕业,之后去了纽约艺术学院,在那边待了五年。他父亲叫宋明远,是做文物生意的。”
“文物生意?”
“说好听点叫古玩交易,说难听点就是倒卖。”陈建安把材料推给我,“宋明远在九十年代曾经因为走私文物被调查过,后来因为证据不足放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但一直没能把他送进去。”
“宋以宁呢?他参与吗?”
“目前没有证据。”陈建安摇了摇头,“但他在纽约的那些年,账户上有一笔来路不明的钱,大约两百万美金,分三次从香港汇入。汇出账户是一个空壳公司,注册地在维尔京群岛,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这笔钱和他回国开画展有关系吗?”
“我们怀疑有关系,但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关系。”陈建安把材料收回纸袋,“所以希望你多注意宋以宁和花乔希的来往。他们之间到底只是普通朋友,还是有别的什么,你得想办法弄清楚。”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还有,”陈建安看着我,目光变得严肃了一些,“你自己也要小心。如果你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立刻撤,不要犹豫。”
“明白。”
我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开始下小雨。北京的春雨不像南方的雨那样缠绵,而是带着一种仓促的意味,像是急着要赶去什么地方。
我开车回到翠屏苑,在楼下看见一辆陌生的黑色宝马X5。
我停好车,走进大堂。电梯正好从顶层下来,门开的时候,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大概五十出头的样子,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而威严。他的眼睛很深,眼袋明显,但目光锐利,扫过我的时候像探照灯一样。
花荣生。
我在心里认出了他。
他也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说话,从我身边走过,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上了一辆等候在门口的黑色轿车,车牌号是京A开头的,后面跟着几个数字。
我上了楼。
门虚掩着,保姆不在,只有花乔希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白色的膜。
“你爸来了?”我走进来,问道。
“走了。”他的声音很淡,眼睛看着窗外,没有看我。
“你们吵架了?”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说我不该一个人住在这里,让我搬回去。”他说,“我说我不搬。”
“为什么不搬?”
“因为那里不是家。”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苦笑,“那只是一栋房子。”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的脸。午后没有开灯,室内的光线灰蒙蒙的,他的脸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几乎透明。
“他让你搬回去,也是为了你的安全。”我说。
“安全?”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但那种笑听起来比哭还难受,“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安全的地方吗?”
我没有回答。
“我妈是在自己家的车库里死的,”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车祸。你说,那个车库是不是他最安全的地方?”
我沉默了。
“这世上没有安全的地方,”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也没有安全的人。你以为最亲近的人,也许是最危险的。你以为最陌生的地方,也许才是最安全的。”
他的背影很瘦,很薄,像是纸剪的一样,风一吹就会碎。
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深,”他忽然转过身,看着我,“你为什么来干这个?”
“什么?”
“做保镖,”他说,“你刚才说是为了工资,但我在你身上闻到了警察的味道。你以前是警察,对不对?”
我的心跳了一下。
“是,”我说,“以前是。”
“为什么不干了?”
“因为不适合。”
“怎么个不适合法?”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种让我无法拒绝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脆弱,而是一种赤裸裸的坦诚——他看我的方式,像是在说:我已经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了,现在该你了。
“因为我发现,”我说,“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人和事都是灰色的。我没办法用非对即错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世界,所以我走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灰色,”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喜欢这个词。”
他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我爸说让我搬回去住,不是因为担心我的安全,”他说,目光落在茶杯里,“是因为他想把我“嫁”出去。”
“啊?“嫁”出去?”
“宋以宁,”他说,嘴唇微微翘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自嘲,“他想让我和宋以宁在一起。我不知道宋以宁跟他爸说了什么,他非我不要,虽然都是男的,结不了婚,他对我势在必得,是——用他的话说——‘两个家族的结合’。在一起,且有协议。”
我愣住了。
“宋以宁的父亲和我爸是老相识,”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们之间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我爸觉得,如果两家“联姻”,生意上的事情会更好办。”
“那你呢?”我问,“你怎么想?”
“我?”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一丝很微弱的光,像是深海里某种鱼类的发光器,“我觉得,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唯一能利用的东西了。”
“什么东西?”
“我自己。”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