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最后三天,陶渊明没有去地里。
他每天早起,先去看一眼那坛酒,然后把墙上的字从头到尾念一遍。念完了,坐在门槛上,端着水碗当酒喝。
我看着系统面板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三天、两天、一天——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不重,但很闷。
“苏姑娘。”
“嗯。”
“你今天看了好几次手。”
我愣了一下,把手放下来。
“有吗?”
“有。你在数日子。”他没有看我,看着院子里的菊花田,“还有几天?”
“……明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今天做什么?”
“先生安排。”
“那今天不干活了。”他站起来,“今天喝酒。”
他从灶房里把那个陶瓮搬出来,解开麻布,用木勺舀了满满一碗,递给我。
“喝。喝完再舀。”
我接过碗,喝了一大口。酒已经不酸了,也不甜,是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秋天的风,像黄昏的光,像他这个人——不浓不淡,不急不慢,刚刚好。
“好喝吗?”
“好喝。”
“这次是真的?”
“真的。”
他自己也舀了一碗,坐回门槛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端着碗,看着菊花田。
“五柳先生。”
“嗯。”
“今天怎么不问我后来了?”
“不问。”他说,“知道了后来,今天就不想过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后来太好了。好到让人不想等。”
我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喝着酒,从早晨喝到中午,从中午喝到下午。酒喝完了,他去舀。舀完了,再喝。那一坛酒,两个人喝了大半。
“先生醉了。”
“没醉。”
“你脸红了。”
“晒的。”
我看着他晒黑的脸,确实看不出红不红。但他的眼睛比平时亮,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苏姑娘。”
“嗯。”
“你说我写的诗能救人。那你呢?你走了以后,还救人吗?”
“救。”
“怎么救?”
“用先生教我的方式。”
“我教了你什么?”
“教了我种地、酿酒、看月亮。”
“那是你自学的。我没教。”
“先生教了。不用嘴教,用活法教。”
他端着碗,看着碗里剩下的酒,沉默了很久。
“苏姑娘,你这个人,总是把别人说得太好。”
“因为先生本来就很好。”
“不好。”他摇了摇头,“我这辈子,什么都没做成。官做不成,地种不好,酒酿得一般。诗写了一些,也没什么用。”
“有用的。”
“什么用?”
“让两千年后的人知道,有一个叫陶渊明的人,在柴桑种地、喝酒、看月亮。他不跟别人争,不跟别人吵,不害人,不骗人。他只是好好地活着。”
“好好地活着?”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种地种得草盛豆苗稀,叫好好地活着?”
“叫。”
他笑了一下,把碗里的酒喝完,站起来。
“再喝就真的醉了。不喝了。”
他把陶瓮搬回灶房,用麻布封好,压上石头。
“剩下的,你明天带走。”
“先生,我带不走。路上会洒。”
“不会。我用油布封好,绑在布袋里。你背着,洒不了。”
“先生……”
“别说了。”他打断我,“酒就是给人喝的。你带不走,就白酿了。”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把陶瓮从稻草堆里扒出来,用油布一层一层地包好,再用麻绳扎紧。他的手很粗,但动作很轻,像在包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系统弹出提示:【获得特殊道具:陶渊明手酿桑落酒(一坛)。效果:在后续朝代中饮用可短暂提升诗魂值恢复速度,并触发“悠然”状态,降低压力。好感度越高,效果越强。】
【陶渊明好感度+3,当前:82/100。】
晚上,月亮没有出来。天阴着,乌云遮住了半边天,院子里黑黢黢的。陶渊明没有点灯,我也没有。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在黑暗里。
“明天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系统说……那个东西说,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
“太阳出来的时候,”他点了点头,“那还能一起吃早饭。”
“先生想吃什么?”
“粥。你煮的粥。”
“我煮的粥不好吃。米硬,水多,还总忘放盐。”
“明天别忘了。”
“先生提醒我。”
“好。”
沉默。黑暗里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慢。
“五柳先生。”
“嗯。”
“你以前送过人吗?”
“送过。”
“送谁?”
“送一个朋友。他从浔阳来柴桑看我,住了三天,走的那天我送到村口。”
“后来呢?”
“后来再没见过。”
“先生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只送到村口。应该多送一段。”
他沉默了一会儿。
“送得再远,也是要散的。”
“那先生为什么明天不送我?”
他停了很久。
“因为送了你,我就会想跟你走。我不能走。走了,这面墙就没人管了。”
我转头看着黑黢黢的屋里。那面墙上的字,我看不到,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
“先生会把它写到纸上的。”
“会。”
“什么时候?”
“等桑叶落。”
桑叶已经开始黄了。再过不久,就会落。
“先生,我走了以后,你每天还是种地、喝酒、看月亮?”
“不然呢?”
“不然……先生可以多写一些诗。”
“写给谁?”
“写给后人。”
“后人有你读就够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苏姑娘。”
“嗯。”
“你明天走的时候,不要回头。”
“为什么?”
“回头了,就会想留下来。留不下来,又回头了,更难受。”
“先生也不回头?”
“我不送你。不用回头。”
我的鼻子酸了,但没有哭。在汨罗江边哭过了,在长安也哭过了。这一次,我想笑着走。
“先生,你摸摸我的头。”
“什么?”
“摸摸我的头。在我们那边,长辈摸晚辈的头,是祝福的意思。”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落在我的头顶上。
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手心里还有今天包酒瓮时沾上的稻草屑。他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像摸一棵刚发芽的苗。
“好了。”他收回手。
系统弹出提示:【陶渊明好感度+8,当前:90/100。】
【触发隐藏成就:“摸顶”——诗人以长辈身份为宿主祝福。】
“先生。”
“嗯。”
“我走了以后,你还会记得我吗?”
“不会忘。”
“真的?”
“真的。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比先生自己还奇怪?”
“比我奇怪一百倍。”
我轻轻笑了一下。他也在黑暗里笑了。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听他说了很久的话。说的什么,记不清了。好像是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为什么喜欢菊花。声音很轻,像风,像水,像桑叶落地。
醒过来的时候,天边有一线光。
我躺在自己柴房的草铺上,身上盖着一条粗布被单——是他昨晚什么时候给我盖上的,我不知道。
系统弹出提示:【倒计时:1小时。请宿主做好传送准备。】
【下一朝代:北宋·黄州。目标诗人:苏轼。】
我坐起来,把被单叠好,放在草铺上。把布袋收拾好——屈原的竹简、陶渊明的酒坛,都塞进去。玉佩和青玉挂在腰间。
走到灶房,煮了一锅粥。这次没忘放盐。
陶渊明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他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下,看着锅里的粥。
“今天放盐了。”
“先生提醒的。”
他盛了两碗,一碗给我,一碗给自己。两个人坐在灶房里,喝着粥。
谁也没有说话。
喝完了,他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
“走吧。”
“先生不送我到门口?”
“不送。”
“那我走了。”
“嗯。”
我背起布袋,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一下。
“五柳先生。”
“嗯。”
“桑叶落的时候,我会在很远的地方,对着南山的方喝一口酒。”
他没有说话。
“先生那时候也在喝酒吗?”
“……喝。”
“那我们就隔着一千多年,干杯。”
我走出去,走过院子,走过菊花田,走到那棵桑树下。桑叶黄了大半,有几片正在飘落,轻飘飘的,像蝴蝶。
“苏姑娘。”
我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你的名字,我叫过一次就不会忘。”
“苏晚。”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后会有期。”
我抬起手,在头顶挥了挥。
然后往前走。
没有回头。
身后有风吹过来,带着菊花叶子的味道,带着酒的气味,带着一个东晋诗人站在门口、目送一个从两千年后走来的姑娘的身影。
系统:【传送开始。】
眼前的景色开始模糊。桑树、菊花、茅屋、南山——全都像被水泡了一样,颜色慢慢洇开,形状慢慢融化。
最后消失的,是他站在门口的身影。
瘦削的,佝偻的,但笔直的。
像一棵树。
一棵种在柴桑、长在东晋、活了千年、还要继续活下去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