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我从地下车库把那辆银灰色奥迪开到楼下等着。
两点五十五分,花乔希从楼门里走出来。
他换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风衣。
他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没有坐副驾驶。
“美术馆在哪儿?”我问。
“五四大街,中国美术馆。”他低头看着手机,语气淡淡的。
从东直门到美术馆不远,走东四北大街,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了。但从后视镜里看他时,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要去参加画展开幕式的年轻人。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要去参加葬礼的人——安静,沉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你学画画的?”我试着找话题。
“学艺术史的。”他说,眼睛没有离开手机。
“那应该在欧洲学啊,怎么跑英国去了?”
他终于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你觉得我是因为想学艺术史才去英国的吗?”
我没有接话。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我爸觉得英国安全。”
“安全?”
“很多人都觉得出国就是享福,”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空洞,“其实就是为了躲。”
“躲什么?”
他没有回答。车子正好到了一个红灯,我停下来,回头看他。他的脸侧向窗外,夕阳的光线打在他脸上,把侧脸的线条勾勒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到了叫我。”他说,然后闭上眼睛。
二十分钟后,我把车停在中国美术馆对面的胡同里。花乔希睁开眼睛,看起来不像睡着过的样子,因为他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他下了车,风衣的下摆在风里飘了一下。
我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米左右的距离。方青教过我,这是安全距离——既能随时反应,又不会让人觉得太压迫。
美术馆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大多穿着体面,三五成群地寒暄。花乔希的出现让几个人转过头来,有人朝他招手,但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没有走过去。
“乔希!”
一个高个子男人从人群中走过来。他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他的脸很好看,是那种一看就知道经常运动的好看,颧骨高,下颌线条硬朗,眼睛是那种偏浅的棕色,像琥珀一样。
“你怎么来了?”他走到花乔希面前,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亲昵的意味,“周老师说你最近不太舒服,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好多了。”花乔希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你的画不是今天开幕吗,我怎么也得来捧个场。”
“那我可太荣幸了。”男人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目光扫过我,停留了一秒,“这位是?”
“我的——”花乔希顿了一下,“司机。”
司机。
我没有纠正。从某种角度来说,我的确是个司机。
“你好,”男人朝我伸出手,“宋以宁。”
“陆深。”我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干燥有力,虎口处有茧,那是长期握画笔留下的。
“走,进去看看。”宋以宁自然而然地走到花乔希身边,一只手虚虚地搭在他腰后,没有碰到,但那个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跟了进去。
展厅里光线柔和,墙上挂着几十幅油画,大多是风景和静物,色彩浓郁而克制,看得出来功底很深。宋以宁的画比我想象的要好,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好,而是真正有内容的好。
但我没有心思看画。
我的目光一直在花乔希身上。
他在展厅里慢慢走着,偶尔停下来看一幅画,侧着头,表情认真得像是要把画里的每一个笔触都拆解开来。宋以宁始终跟在他身边,不时低头在他耳边说些什么,他有时候会微微点头,有时候会笑一下,但那种笑和我上午看到的笑容不一样——这种笑是礼貌的,得体的,是给外人看的。
“你对他很关注?”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我身后,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灰色西装套装,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
“我是花乔希的朋友,”她推了推眼镜,“方青介绍我来的。”
我的心跳了一下,但表面上没有什么反应。
“方青?”我说,“我不认识什么方青。”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了然,“她说过你会这么说。暗号是:‘今天的日落是深蓝色的’。”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叫苏漾,”她伸出手,“市局刑侦总队技术科,借调到这个案子做分析。”
我握了握她的手,“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跟进一条线索。”她压低声音,“宋以宁,就是那个画家,三个月前刚从纽约回来。他在纽约待了五年,那五年里,他账户上的资金往来和荣生集团的海外账户有交集。”
“你是说他跟花荣生有联系?”
“不是跟花荣生,”苏漾摇了摇头,“是跟荣生集团的海外账户。这笔钱走得很隐蔽,如果不是一个线人提供了线索,我们根本查不到。”
我重新看向展厅中央的花乔希和宋以宁。他们站在一幅画前,宋以宁正指着画布的某个角落说些什么,花乔希微微仰头看着他,表情认真。
“他们是什么关系?”我问。
“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苏漾翻了一下记事本,“宋以宁和花乔希同岁,高中时期认识的,他俩不是一个学校的。宋以宁在央美附中,花乔希在国际学校,他们是在一个画展上认识的。花乔希出国之后一直有联系,但不算密切。最近三个月宋以宁回国之后,来往才开始多起来。”
“你是觉得宋以宁有问题?”
“我是觉得任何出现在花乔希身边的人都有问题。”苏漾合上记事本,“陈队让我转告你,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
“东四十条桥下的那家咖啡馆,叫‘等待戈多’。”
我点了点头。
苏漾转身走了,脚步声被展厅的地毯吸走,几乎没有声音。
我重新把目光投向花乔希。
他已经走到了下一幅画前,宋以宁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一个人站在画前,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侧脸的线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
我走到他身后两米的地方,假装在看旁边的一幅画。
“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在跟我说话。
我看了一眼他面前的那幅画——一片海,深蓝色的,几乎看不出任何具体的东西,只有颜色和光影的交织。海面上有一点微弱的亮光,像是月光,又像是灯塔的光。
“不太懂。”我说。
“这幅画叫‘深蓝那片海’,”他说,声音很轻,“画的是一个人在海边等另一个人回来。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自己在等谁,只知道要一直等下去。”
“听起来很悲伤。”
“悲伤?”他终于转过头看着我,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我觉得这不是悲伤,这是幸福。”
“幸福?”
“一个人一辈子能有一个愿意等的人,不管等不等得到,都是幸福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但我分不清那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宋以宁从展厅的另一端走回来,手里端着两杯香槟,一杯递给花乔希。
“聊什么呢?”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聊你的画。”花乔希接过香槟,抿了一口,“陆深说他很喜欢这幅‘深蓝那片海’。”
“是吗?”宋以宁看向我,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幅画是我在纽约的时候画的,画的是一段记忆。”
“什么记忆?”花乔希问。
“不说了,”宋以宁笑了笑,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花乔希脸上,“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他的笑容很自然,但我注意到他端香槟杯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画展开幕式持续了两个小时。散场的时候,花乔希喝了两杯香槟,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走路的时候脚步稍微有些不稳。
“我送他回去。”宋以宁说,手已经伸出去要扶花乔希的胳膊。
“不用了,我送。”我走上前,不着痕迹地挡在他和花乔希之间,“这是我的工作。”
宋以宁看着我,目光里的温度降了几度,“你是他的司机?”
“安全顾问。”我说。
“有什么区别?”
“职责更多。”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行,那你送他回去。乔希,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花乔希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涣散。
我跟着他走出美术馆,三月的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一个哆嗦。他的肩膀很窄,隔着风衣的布料,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有些凉。
“冷吗?”我问。
“还好。”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就是头有点晕。”
我打开后座车门让他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车子驶上五四大街的时候,他从后座探过身来,把头靠在副驾驶座的靠背上,脸对着我。
“陆深,”他说,“你结婚了吗?”
“没有。”
“有女朋友吗?”
“没有。”
“为什么?”
“没时间。”
“你是真的没时间,还是不想有?”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仪表盘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的颜色比下午淡了很多,几乎是本来的颜色。
“你觉得呢?”我说。
“我觉得你是不敢。”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你看起来什么都不怕,但其实你什么都不敢。”
我没有说话。
车子在东直门停下的时候,他已经靠在后座睡着了。我熄了火,回头看他。他蜷缩在后座上,一只手垫在脸下面,呼吸均匀而缓慢,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醒着的时候他像一只竖起耳朵的猫,警觉而疏离;睡着的时候他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孩,柔软的,脆弱的,让人不忍心打扰。
我脱下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
就在这时候,我的目光扫过车外,在街道对面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脸。他的姿势是静止的,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着这边。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身,快步消失在巷子里。
我的心跳加速了。
我掏出手机,给陈建安发了一条短信:翠屏苑门口,有人盯梢。
三秒后他回复:收到,会安排人查。继续保持警惕。
我收好手机,重新看向巷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盏路灯孤独地亮着,在夜风中微微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