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美文):
第一卷:相遇的深渊
第一章 午夜的车灯
二〇〇三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
三月中旬了,北京的街头还裹着冬天的寒气,那种干冷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站在朝阳北路的人行道上,手里攥着一份已经被汗水浸软的简历,看着面前那座灰白色的写字楼,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进去。
这是我这个月投出的第四十七份简历。
我叫陆深,今年二十四岁,两年前从公安大学刑侦专业毕业,在南方老家的市公安局干了不到一年就辞了职。原因说起来很简单——我觉得自己不适合当警察。但我妈说,你不是不适合当警察,你是不适合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也许她是对的。
“陆深?”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从一辆黑色桑塔纳里探出头来。他的脸被车内的阴影遮住大半,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陈建安,我在警校时的教官,后来调到了市局缉毒大队。
“陈队?”我有些意外地走过去,“您怎么在这儿?”
“上车说。”他推开车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钻了进去。车内弥漫着烟味和某种说不出名字的消毒水气息,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只黑色公文包,拉链处露出一角白色的文件纸。
陈建安发动车子,没有问我要去哪里,径直朝东四环的方向开去。
“听说你在找工作?”他没有看我,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嗯。”
“找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苦笑,“简历投了四十六份,面试了七家,黄了七家。”
“那正好。”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没有说话。
“市局最近在跟一个案子,”他顿了顿,“需要一个人,身份不能太警察。”
“卧底?”
“没那么严重。”他终于把烟点着了,烟雾在车内弥漫开来,“就是帮忙接近一个人,了解一下情况。时间不长,最多两个月。”
“什么人?”
“一个男孩。”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仪表盘的绿光照亮,那张我熟悉的脸比几年前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什么男孩?”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车停在了路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你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叠打印的资料。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孩,大概二十岁出头的模样,半长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站在某个花园里,身后是一片盛开的蔷薇。他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化妆的白,是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苍白,像瓷器一样。他的五官精致得近乎脆弱,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黑色的,很深很深,看人的时候像是一口井,你不知道井底有什么。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花乔希。
“他叫花乔希,”陈建安说,“今年二十二岁,父亲叫花荣生,是荣生集团的董事长。”
“荣生集团?”我想了想,“做房地产的那个?”
“对。”他掐灭了烟,“但我们怀疑他真正的生意不是房地产。”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男孩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站在高处往下看时的那种眩晕,又像是冬天里忽然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的那种激灵。
“你让我接近他?”我问。
“不是接近他,”陈建安纠正道,“是保护他。”
“保护?”
“他三个月前从英国留学回来,现在一个人住在东直门附近的一栋公寓里。我们得到消息,有人可能要对他不利。”
“什么人?”
“目前还不清楚。”他摇了摇头,“可能跟他父亲的生意有关,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所以我们想找个人去他身边,近距离看着他。”
“为什么找我?”我把照片塞回信封,“我已经不是警察了。”
“正因为你不是警察。”陈建安看着我,目光里有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我们需要一个普通人。一个看起来跟这个案子完全没有关系的人。”
“可我不是普通人,”我说,“我受过训练。”
“那更好。”他把信封推回到我手里,“你考虑考虑,不着急答复。这上面的电话能找到我。”
我拿着信封下了车。北京三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干燥而冰冷。我看着那辆黑色桑塔纳汇入车流,尾灯在远处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然后消失不见。
路灯把我在人行道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另一个我,一个我不认识的我。
那天晚上我回到租住的地下室,把那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照片上的男孩在每一个角度都很好看,但不是那种让人心动的好看,而是那种让人心里发紧的好看。就像看见一只蝴蝶被钉在玻璃盒子里,美得让人不忍心看第二眼。
花乔希。
花乔希。
这个名字在我舌尖滚了两遍,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含着某种味道复杂的东西,甜的,苦的,都有一点。
我给陈建安打了电话。
“我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明天上午十点,东直门地铁站A口,有人接你。”
第二天我准时到了东直门。接我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深色风衣,走路很快,说话更快。
“我叫方青,市局刑侦总队的。”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径直往前走,“陈队都跟你说了?”
“大概说了。”
“那省事了。”她在一辆灰色捷达前停下,拉开车门,“上车,边走边说。”
车子往东开,经过东四十条桥,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方青开车的方式和她说话一样干脆利落,换挡的时候离合器踩得又急又狠,车身不时顿一下。
“花乔希住在前面那个小区,”她指了指车窗外的一栋灰白色高层建筑,“翠屏苑,三号楼,顶层。他一个人住,有一个保姆每周来三次,做饭打扫。”
“安保情况呢?”
“小区有监控,但死角很多。门卫形同虚设。”方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他父亲给他配了一个司机一个保镖,但那个保镖我见过,四十多岁,肚子比胸大,真出了事指望不上。”
我点了点头。
“你的身份是——”她从手套箱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保安公司的私人安全顾问。公司是我们的人开的,背景干净,查不出问题。”
我看着名片上自己的名字,有种荒谬的感觉。陆深,安全顾问。听起来比“保镖”体面,其实干的是一样的活。
“你的任务是,”方青终于看了我一眼,“二十四小时跟着他。他去哪儿你去哪儿,他见谁你记下来。重点注意他身边的陌生人,尤其是近期出现的。”
“如果真有人要对他不利,”我问,“我可以采取什么程度的行动?”
“确保他的安全。”方青说,“别闹出人命,别把事情闹大。其他的,你自己掂量。”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你得自己注意。”
“什么?”
“花乔希这个男孩,”她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太好对付。”
“怎么个不好对付法?”
“你见了就知道了。”
车子在翠屏苑门口停下。方青从包里拿出一个手机递给我,“这是工作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有情况打给我,或者打给陈队。”
我接过手机,下了车。三月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那种暖意只在皮肤表面,钻不进骨头里。
我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着三号楼的顶层。落地窗反射着天空的颜色,灰白色的,什么也看不见。
花乔希。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小时候外婆给我讲的一个故事。故事里说,有一种花只在午夜开放,颜色是深蓝色的,像海一样深,像天一样远。谁要是看见了那种花,就会忘记自己是谁,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外婆说,那叫忘路之花。
我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朝三号楼走去。
电梯到顶层的时候,我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那是昨天晚上失眠留下的痕迹。
我按了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系着围巾——不,是围裙,手里拿着抹布,看着我的眼神带着审视。
“你好,我是陆深,保安公司派来的。”我亮了一下名片。
“进来吧,少爷在客厅。”她侧身让我进去,目光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似乎在评估什么。
公寓很大,是那种顶层复式,楼下是客厅餐厅,楼上应该是卧室。装修简洁但不便宜,灰色的墙面,黑色的皮质沙发,地板上铺着深蓝色的地毯。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的国贸三期还在建,塔吊像巨大的十字架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
客厅里没有人。
“少爷,保安公司的人来了。”保姆朝楼上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保姆有些尴尬地看了我一眼,又喊了一声:“少爷?”
楼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光脚踩在地板上。
然后我看见了他。
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头发有些长,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脸更白,那双黑色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慵懒,像猫。
他站在楼梯中间,一只手扶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就是陆深?”他的声音比我想的要低沉一些,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慵懒。
“是,花先生你好。”我点了一下头。叫“少爷”太别扭,叫“花先生”又太正式,但我想不出更好的称呼。
他没有回应我的问候,而是歪着头看了我几秒,然后说:“你当过兵?”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站姿。”他走下楼,光脚踩在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肩膀后收,下巴微抬。标准的军姿。”
我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陈建安跟我说过,花乔希在英国学的是艺术史,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对军事姿势有研究的人。
“警校。”我说。
“哦?”他走到我面前,抬起头看着我。他比我矮了大半个头,但那双眼睛看我的方式却像是居高临下,“警察?为什么来干保镖?”
“保安。”我纠正道,“安全顾问。”
“有什么区别?”他笑了一下,但笑意只在嘴角,没有到眼睛里。
“工资高一些。”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个笑容比他看我的方式要真实得多,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有意思。”他说,然后从我身边走过,在沙发上坐下,盘起腿,“方姐跟你说了要干什么吗?”
“保护你的安全。”我说。
“你觉得我需要保护吗?”他歪着头看我,那种表情像是在考验我。
“我觉得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有人觉得你需要。”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似乎对那个回答还算满意。
“行,”他说,“从今天起你跟着我。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在家的时候你不用跟着,我出不了什么事。”
“可以。”我点了点头。
“第二,”他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别把我看成你的任务。我不喜欢被人监视。”
我犹豫了一下,“我尽量。”
他看着我的目光又变得锐利起来,那种锐利不像是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孩该有的。但那种锐利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被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取代了。
“那就这样吧。”他站起来,朝楼上走去,“我下午三点有个约会,到时候你开车。”
“去哪里?”我问。
“美术馆。”他说,“有个画展开幕。”
他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保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小声说:“陆先生,你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我说。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目光扫过房间。墙上挂着几幅画,都不是很贵的那种,但构图和色彩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茶几上摆着几本艺术杂志和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封面朝下扣着,我看不清书名。
远处,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英文写着:Don't forget who you are.
别忘记你是谁。
我掏出手机,给陈建安发了一条短信:已到位。
几秒后他回复: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二十四小时。今天是我任务的第一个二十四小时。
窗外,北京的春天还是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