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说要给我酿酒。我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他就开始忙活了。
天还没亮,灶房里就传来响动。我爬起来,披上外衣走过去,看到他正蹲在灶台前烧水。旁边放着两个陶瓮,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石板上控水。
“先生,这么早?”
“酿酒要看时辰。”他头也不抬,“清早的水最净,这时候下料,酒才纯。”
我蹲下来想帮忙,他摆了摆手。
“你看着就行。酿酒不能沾生人的气。”
“我算生人?”
“你算客人。”
他站起来,把烧好的水倒进一个大木盆里,又从柜子里抱出一袋黍米,倒进水中淘洗。动作很慢,每一粒米都搓到了,淘米水换了好几遍,直到清了,他才把米捞出来,摊在竹匾上晾。
“要晾多久?”
“一个时辰。”
“那这一个时辰做什么?”
“坐着等。”
他搬了两把破椅子到院子里,一人一把,坐着等米干。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有一线橘红色,菊花田里的叶子上全是露水。
“先生,你经常酿酒?”
“每年都酿。去年酿的喝完了,今年酿了明年喝。”
“那这坛给我的,是明年才能喝?”
“不用。这坛是桑落酒,秋天就能喝。”
“桑落酒?”
“桑叶落的时候酿的,所以叫桑落。”他指着院子外面那棵大桑树,“等那棵树的叶子落了,你的酒就能开了。”
我看着那棵桑树,叶子还很绿,离落还早。
“那我等不到桑叶落了。”
他沉默了一下。
“你走的时候带上,等到桑叶落的时候再开。那时候你还在路上,开了酒,就当我在你旁边。”
系统弹出提示:【陶渊明好感度+3,当前:70/100。】
一个时辰后,黍米晾好了。陶渊明把米倒进陶瓮里,撒上酒曲,用手拌匀。他的手在米里翻来翻去,黍米粘在他粗糙的指缝间,他也不在意。
“先生,我帮你。”
“不用。酒曲沾了杂气,酒就酸了。”
“我身上有杂气?”
“你有离气。”他说,“要走的人,手上有离气。沾了酒,酒会苦。”
我没有再说话,坐在旁边看着他。他把拌好的米在瓮里压实,中间挖了一个小坑,用干净的麻布封住瓮口,再用绳子扎紧。
“好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米粒,“等着它发。”
“要等多久?”
“三天。三天后开瓮,加水,再封。再等半个月,就能喝了。”
“可我三天后不一定还在。”
“那就提前开。”他说,“酒不分时候。人到了,就能喝。”
他把两个陶瓮搬进灶房最暗的角落,用稻草盖好。站起来的时候,腰响了一声,他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先生腰不好?”
“老了。”他说,“以前扛一百斤柴上山,不歇气。现在蹲一会儿就直不起来。”
“先生才多大?三十多吧?”
“三十五。”
三十五,比我大不了多少。但看起来像五十。晒的,累的,饿的。东晋的太阳和唐朝的太阳一样毒,但东晋的米比唐朝的少。少很多。
“五柳先生。”
“嗯。”
“等你的酒酿好了,我不在路上喝。”
“那在哪喝?”
“在……”我想了想,“在心里喝。闭上眼睛,喝一口,就当先生在我旁边。”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个人,总是把苦的说成甜的。”
“因为本来就是甜的。苦的是米,甜的是酒。”
他没有接话,走出灶房,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
“今天去锄地?”
“去锄地。昨天没锄,草又长上来了。”
“我跟你去。”
“你手好了?”
我摊开手掌给他看。血泡已经消了,新皮长出来,粉红色的,嫩得像纸。
“还没好全。但能握锄头了。”
“那就去。”
后山的豆子地,果然又长满了草。野草这种东西,你一天不管,它就敢爬满地。陶渊明看了摇了摇头,举起锄头开始锄。我跟在他旁边,锄另一垄。
“苏姑娘。”
“嗯。”
“你走了以后,还会回来吗?”
“可能……回不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去的那些地方,都是单程的。”
“单程?”
“就是去了就不能回头。只能往前走。”
他锄了几步,停下来,把锄头杵在地上,擦了擦汗。
“那你往前走的时候,会回头看一眼吗?”
“会。回头看,但不会退回去。”
“那就够了。”他说,“人一辈子都是单程的。回头看一眼,知道后面还有人,就够了。”
他继续锄地。锄头一下一下地落在泥土里,声音闷闷的,像心跳。
系统:【陶渊明诗魂值+1,当前:99/100。】
【《桃花源记》创作进度:95%。】
【好感度+2,当前:72/100。】
傍晚回来,陶渊明没有去灶房做饭,而是坐在那面墙前面,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左半边是他写的,右半边是我写的,墙快写满了,只剩下最下面一小块空白。
“先生,还有哪里没写?”
“结尾。”他说,“写了一千多年,一千多年里没有人找到。这就是结尾。”
“那不是已经写了吗?‘后遂无问津者’。”
“那是故事的结尾。不是梦的结尾。”
“梦的结尾是什么?”
他伸出手,指着那面墙最下面的空白。
“梦的结尾,是空的。梦没有结尾。你醒了,梦还在。”
他没有再写。也没有让我写。
两个人坐在墙前,看着那些字从左边到右边,从上面到下面,灰黑色的,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人用木炭一笔一划种出来的庄稼。
“五柳先生。”
“嗯。”
“你这面墙,以后会有人来看吗?”
“不会。这面墙是土墙,过几年就塌了。字没了,梦还在。”
“字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会。”他说,“字会从纸上重新长出来。”
“先生不是说纸太贵吗?”
“等纸便宜了,我就把它写下来。写在纸上,就能传下去。”
“那先生要快点写。”
“不急。”他说,“纸会便宜,字会等人。”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陶渊明诗魂值+1,当前:100/100。】
【东晋篇主线任务核心目标已完成:诗人的诗魂值已达满值。】
【《桃花源记》创作进度:98%。】
【好感度+2,当前:74/100。】
【提示:诗魂值已达标,宿主可选择在倒计时结束前提前传送,或停留至自然传送。停留期间可继续提升好感度,但不影响主线任务完成度。】
我看着那个“100/100”,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陶渊明的诗魂值满了,比李白和屈原都快。他没有惊心动魄的创作危机,没有生死一线的救赎,只是坐着、喝着、写着,慢慢地就到了。
他是自己走出来的。我只是一盏灯,照了照他脚下的路。
“先生。”
“嗯。”
“你的诗魂值……不,你的诗,已经写得很好了。”
“还不够好。”
“够了。”
“你怎么知道够了?”
“因为我见过很多人写的诗,”我说,“两千年后的诗,都比不上先生这一墙字。”
陶渊明转过头看着我。
“你又说两千年后。”
“先生信吗?”
“信。”他说,“你说的话,我都信。”
系统:【陶渊明好感度+5,当前:79/100。】
太阳落山了,灶房里黑黢黢的。陶渊明没有点灯,我也没有。两个人在黑暗里坐着,墙上的字看不清了,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一行一行的,像田垄,像溪水,像南山上的路。
“苏姑娘。”
“嗯。”
“你什么时候走?”
我看了看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还有八天。
“还有八天。”
“八天,”他点了点头,“够把那坛酒喝完了。”
“先生不是说桑落酒要等桑叶落了才能喝吗?”
“不等了。”他站起来,“你想喝,今晚就能喝。”
他走进灶房,点起火,从稻草堆里扒出一个陶瓮,解开麻布,用木勺舀了一点出来,倒进碗里。
“还没发酵好,有点酸。但能喝。”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果然酸。酸里带着一丝甜,像未熟的桑葚。
“好喝吗?”
“好喝。”
“骗人。”
“真的。酸的好喝。”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一碗。两个人端着碗,在灶火的光里喝酸酒。
“五柳先生。”
“嗯。”
“等我走了,这坛酒你帮我留着。等我回来了再喝。”
“你不是说回不来吗?”
“万一呢。万一能回来呢。”
他看着碗里的酒,沉默了很久。
“那就留着。”他说,“留到你回来。”
我看着他的脸,在灶火的光里忽明忽暗。三十五年的人生刻在他的眼角、额头、手背上,刻得很深,但他没有怨。不怨天,不怨地,不怨自己。
他只是一锄一锄地锄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天一天地过。
“先生,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愣了一下。
“最好?”
“最好。”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酸酒。
“那是因为你见过的人还不够多。”
“我见过的够多了。”我说,“但先生还是最好的。”
他没有再接话,站起来把碗收了,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我坐在灶房里,看着那坛还没酿好的酒,摸了摸腰间屈原的青玉,又摸了摸那块用过一次的玉佩。
下一个地方是北宋。苏轼。
但此刻,我只想坐在这里,在这个破灶房里,闻着酸酒的气味,等天亮。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