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离开东极山,一路向南疾驰。
风声在耳边呼啸,脚下的山河飞速倒退。高耸的山脉变成了连绵的淡色线条,江河缩成了细细的银线。没过多久,周围的景色就彻底变了样,南荒到了。
这里的山不算高,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一座挨着一座。满山遍野都是黑压压的灌木丛,树枝乱糟糟地交错着,荒凉又封闭,根本看不见路,也没有半点人烟。青龙压低身体,贴着山脊低空飞行。越往南,空气就越潮湿闷热。一缕缕白雾从深谷里冒出来,像棉絮一样厚重,沉甸甸地压在山野间。他不得不放慢速度,雾气挡住了视线,稍不注意就会撞上藏在雾里的山壁。
雾气越来越浓,最后彻底吞没了群山。脚下的山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大水。前方,就是云梦泽。
青龙缓缓落在一处干净的浅滩上,收起了身上的灵力。泽面宽阔无边,静得像一块黑色的墨玉。水面上漂着些枯枝败叶,水下时不时冒出几个气泡,破裂时散发出一股大泽特有的腥味。这味道不难闻,混着水鲜和湿泥的气息,透着一股原始荒野的味道。
他站在滩头,平静地打量四周。湖面看着死气沉沉,水底下却暗流涌动,藏着不少东西。无数黑影在水下飞快地游来游去,围着他打转。数量很多,一层又一层,虽然不进攻,但那种试探的意味很明显,都在等着抓他的破绽。青龙手指微收,轻轻按住了腰间的龙渊剑。
无声的对峙,就这样开始了。
突然,平静了万年的云梦泽炸开了。巨大的浪花冲天而起,一个庞大的黑影冲破水面,带着吓人的气势扑向浅滩。青龙身子一侧,轻松躲开了这一击。大水狠狠砸在他刚才站的地方,泥沙乱飞,坚硬的浅滩直接被冲出了一道深沟。
巨兽重重落回水面,露出了半截身子。那是一头成年的鼍龙。全身覆盖着青黑色的厚鳞甲,在雾里闪着冷光。脑袋很大,嘴巴尖长,四肢粗壮,一条巨大的尾巴拍打着水面,溅起层层水花,看着就很不好惹。鼍龙算是蛟龙的旁支,龙族的远亲。虽然血脉不纯,但仗着三丈长的庞大身躯,盘踞在云梦泽万年,是这里绝对的霸主。
它死死盯着滩上的青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充满了警告和暴戾。在它身后,湖面上浮起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脑袋——小鼍龙、毒蛇、怪鱼,无数水怪围成一圈,把浅滩堵得严严实实。
鼍龙居高临下,盯着这个闯入领地的少年,声音像石头摩擦一样沙哑难听。“外来者,擅闯云梦泽,想干什么?”
青龙站在滩头,身姿挺拔,衣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手按着剑柄,既不紧张也不害怕,只是淡淡开口。“借道。”
就这两个字,坦坦荡荡。
鼍龙的瞳孔猛地一缩,周围的水流瞬间变得湍急。它在云梦泽称霸万年,见过讨好它的,也见过硬闯的,但从没见过这么淡定的人,孤身闯进禁地,居然这么坦然。
“云梦泽没有借道的规矩。”它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商量的霸道,“外人,退出去。”
这是最后的警告。它想看看,这个看似单薄的少年,到底是真有底气,还是装模作样。
青龙没退,只是脚步挪了挪,想从旁边绕过去,根本没打算跟它纠缠。但这副无视的态度,彻底惹怒了这位霸主。鼍龙二话不说,粗壮的尾巴猛地横扫过来,带着万斤水压的水墙像推土机一样碾压过来,想直接把青龙拍碎在滩涂上。
青龙身形一闪,轻描淡写地躲开了。水墙砸在地上,刚才站的地方瞬间变成了一个大坑。他抬头看着水面上的巨兽,表情依旧平静。“我只是路过,不碰泽里的东西,也不打扰泽里的生灵。”
他的意思很明确:借个道而已。但在鼍龙眼里,这份淡定就是赤裸裸的轻视。
不需要再多废话,它庞大的身体猛地冲出水面,张开大嘴,露出满口獠牙,带着腥风直扑过来,杀意十足。青龙侧身避开扑击,没有拔剑,也没有下杀手,只是抬起手掌,精准地一掌拍在鼍龙的头顶。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只有一声沉闷的撞击。看似轻飘飘的一掌,却带着血脉上的绝对压制。鼍龙巨大的身体猛地一沉,脑袋被硬生生按进了水里,湖面炸开巨大的水花。它在水里疯狂挣扎,过了好半天才狼狈地抬起头,脑壳发麻,五脏六腑都被震得难受。万年积攒的凶狠傲气,在这一掌之下,散了大半。
青龙脚尖轻点水面,稳稳地落在碧波上。虽然衣袍湿了一半,但身姿依然潇洒,一点狼狈的样子都没有。
鼍龙死死盯着他,瞳孔剧烈收缩。这一刻,它终于看清了细节。它看清了青龙腰间长剑里藏着的龙威,也看清了他青碧色衣袍上流动的纹路——那是细密的云水纹,深处隐约藏着至高无上的真龙暗纹,尊贵又威严。
血脉驳杂的异种,天生害怕真龙。刻在骨子里的臣服本能,瞬间压垮了它的傲慢。它眼里的凶光彻底消失,只剩下震惊和忌惮。
“你是……正统龙族?”
青龙没有回答。不需要回答,他的气度和威压已经说明了一切。
湖面陷入了长久的死寂。鼍龙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发出一声低沉的命令。原本围在四周的水族纷纷向两边退去,让开了一条水路。但它庞大的身躯依然横在水中央,死死堵住了南去的路。
“云梦泽不收外人。”鼍龙的声音很低,带着不甘心,但也透着固执,“你可以留下,但不能过去。”
这不再是驱逐,而是它守住领地的最后底线。
青龙淡淡看了它一眼,没说话,身形飞起,贴着水面看似要强行冲过去。他越飞越远,鼍龙紧绷着身体,随时准备再次拦截。但青龙并没有深入湖心,经过一片芦苇荡时,他听到了细微的动静。他放慢速度,透过芦苇看去,只见一个隐蔽的浅湾里,搁浅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鹿。
那是只刚出生不久的小鹿,大概是贪玩误入浅滩,被退潮的水困住了。它纤细的四肢在泥里无力地挣扎,眼睛里蓄满了惊恐。感觉到青龙靠近,它吓得浑身发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青龙眼里的冷漠瞬间消失了。他缓缓降落,收起了身上所有的威压,生怕吓到这个脆弱的小家伙。他走到小鹿身边,单膝跪在泥水里,修长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小鹿颤抖的脊背。一股温和的灵力传进小鹿体内,它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眼里的惊恐变成了依赖。
他双手托起小鹿,把它抱离泥沼,放在了岸边干燥的草地上。小鹿试探着站稳,回头看着这位气息尊贵的青衣人,发出细嫩的叫声,像是在道谢,又像是在告别。青龙看着它一瘸一拐跑向芦苇深处的背影,清冷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点弧度。
他转过身,没有继续往南飞,而是折返回了最初的浅滩。鼍龙庞大的身躯依然横在水面上,堵着路。它看着去而复返的青龙,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青龙没说话,只是静静走到岸边一块凸起的青石上,撩起湿了的衣摆,安然坐下。龙渊剑横放在膝盖上,他抬头看着水面上的鼍龙,目光平静,既不进攻,也不退让。
鼍龙沉默了一会儿,尾巴轻轻拍打水面。它没有再开口赶人,也没有让开水路。
一人一龙,就这样在云梦泽边僵持着。
漫天的浓雾慢慢散去,细碎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微凉的湖面上,带来一丝暖意。青龙没有过去,鼍龙也没有让开。
苍茫的云梦泽,静静等待着下一场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