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陶渊明没有去地里。
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面墙前了。木炭换了一根新的,身边还放着一截,像是怕写着写着又磨没了。墙上的字比昨晚多了几行——“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他昨晚写到了“无论魏晋”,今早续上了渔人跟村里人说话、村里人请他吃饭的场景。
“先生,不用去锄地了?”
“今天不锄。”他说,“今天写。”
我去灶房煮了两碗粥,端过来。一碗放在他脚边,一碗自己端着喝。他低头看了一眼粥,没动,继续写。
“先生,先吃。”
“等一会儿。”
“等一会儿凉了。”
“凉了也能吃。”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写。他的字不算好看,笔画有时粗有时细,但每一个都端端正正,像种地一样,一锄一锄的,不偷懒。
“停一下。”我伸手按住他拿木炭的手腕。
他抬起头看着我。
“先喝粥。喝完再写。”
他沉默了两秒,放下木炭,端起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没放盐。”
“忘了。”
他站起来走进灶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小碟盐出来,撒了一点在粥里,搅了搅,继续喝。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系统弹出了提示:【陶渊明好感度+2,当前:27/100。】
喝完粥,他把碗放在一边,重新拿起木炭。
“停几日,皆叹惋。又停几日,辞去。”他一边写一边念,“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写完“不足为外人道也”,他的手顿了一下。
“这里写得好。”我说。
“哪里好?”
“‘不足为外人道也’。不是不让说,是不值得跟外面的人说。外面的人不懂。”我看着墙上那行字,“村里人知道渔人回去会报官,但他们不说‘不要报官’,而是说‘不值得说’。这句话写得有分寸。”
陶渊明看了我一眼。
“你真的读过很多书。”
“读过一些。”
“不止一些。”他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写。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
他在“处处志之”四个字上用了点力,木炭断了一截。他捡起断掉的那截,用小指头捏着继续写。
“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他写完“不复得路”,把木炭放下,靠在墙上。
“怎么了?”
“写到这里,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以前当彭泽令的时候,有一个案子。”他看着那面墙,目光像是在看别的地方,“两个农民争一块地,都说那块地是自己的。我去看了,地不大,薄田,种不出多少粮食。但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差点打起来。”
“后来呢?”
“后来我判给了其中一个人。另一个人不服,跑到郡里去告。郡里又派人下来查,查来查去,也查不清楚。最后那块地谁也没种,荒了。”
“先生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个?”
“因为那个渔人。”他说,“他指了路,太守派人去找,找不到。有时候找了未必是好事。找到了,那块地就不属于做梦的人了。”
系统:【陶渊明诗魂值+2,当前:89/100。】
【《桃花源记》创作进度:65%。】
【好感度+2,当前:29/100。】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平和,眉头微微皱着,但不是焦虑,是专心。
“先生今天能写完吗?”
“写不完。”他说,“后面还有。”
“还有什么?”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
他一边说,一边在墙上写。写到“寻病终”的时候,笔速慢了下来。
“为什么要写这个人?”
“因为总有人会信。”他说,“渔人报官,是为了利。刘子骥去找,是为了名。有人为利,有人为名,但最后都找不到。找不到,那个地方才能一直存在。”
我忽然有点明白了。陶渊明写的不是桃花源,是桃花源的“不可得”。正因为得不到,它才永远在那里。得到了,就不是桃花源了。
“先生,后来还有人去找吗?”
“后来的人……”他想了想,“后人怎么写,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
“你知道吗?”
我被问住了。我当然知道——陶渊明之后一千多年,无数人读过《桃花源记》,无数人想过“如果我也能找到那个地方就好了”。但他问的不是这个,他问的是“后人在写什么”。
“后人没有续写先生的梦。”我说,“后人在找自己的梦。”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你找到了吗?”
这是陶渊明第一次问我关于“我自己”的事。之前他问我从哪里来,要去哪里,我说“很远的地方”,他就不问了。但今天他问了“你找到了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巴和墨灰的手指。
“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算一种答案。”他说。
“什么答案?”
“还在找的答案。”
他拿起木炭,在墙上写下了最后一行:
“后遂无问津者。”
写完这行,他把木炭放在地上,拍了拍手。
“写完了?”
“写完了。”他说,“但还不是时候。”
“什么不是时候?”
“传出去的时候。”他看着那面墙,“这些字,现在只能写在墙上。等哪天我想好了,再写到纸上。写到纸上,才能传下去。”
“先生会写下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先生信那个地方存在过。信的人,都会写下来。”
陶渊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阳光已经照到了菊花田上,叶子上还有露水,闪闪发亮。我跟在他身后,站在他旁边。
“苏姑娘。”
“嗯。”
“你今天怎么不问我下一步写什么了?”
“因为先生今天不写了。”
“你怎么知道?”
“先生写完了‘后遂无问津者’,后面没有字了。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转头看着我。
“你真的知道我写的每一个字。”
“因为我也信。”我说,“信那个地方存在过。虽然找不到,但信。”
系统:【陶渊明好感度+5,当前:34/100。】
【触发隐藏事件:“同信”——诗人与宿主在精神层面达成深度共鸣。】
【《桃花源记》创作进度:75%。】
【诗魂值+3,当前:92/100。】
“五柳先生。”
“嗯。”
“渔人再也找不到桃花源了,他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出来。后悔报了官。后悔没有留在那里。”
陶渊明想了想。
“他不后悔。因为他是凡人。凡人做了选择,就不会后悔。后悔也没用。”
“那先生呢?先生后悔辞官吗?”
陶渊明看着我,月光——不,现在是阳光了——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后不后悔……”他说,“后悔的时候,就喝酒。喝完就不后悔了。”
“先生今天还没喝。”
“今天不喝。”
“为什么不喝?”
他转过身,看着菊花田。
“因为今天的梦做完了。明天还要做新的。喝酒会忘了梦。”
他走进屋里,端出两碗水。一碗递给我,一碗自己端着。
“以水代酒。敬那个找不到的地方。”
我端着碗,碰了碰他的碗。
“敬桃花源。”
他喝了一大口,我也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带着陶碗的土腥味,但喝下去的时候,胸口是暖的。
“苏姑娘。”
“嗯。”
“你什么时候走?”
我愣了一下。
“先生怎么知道我要走?”
“你不属于这里,”他说,“就像那个渔人不属于桃花源。他走了,你也会走。”
我看着碗里的水,水面晃了晃,映出我自己的脸。
“还有十几天。”
“十几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点了点头,“够了。”
“什么够了?”
“够把梦做完。”
他端着碗走回屋里,坐在墙前,看着那面写满了字的墙。字从左边排到右边,从上面写到下面,灰黑色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认识。
“苏姑娘,进来。”
我走进去,蹲在他旁边。
“你看,”他指着墙上的某一行字,“这里写错了。”
“‘停数日’写成了‘停几日’。”
“差一个字,意思差不多。”
“差一个字,就是不准确。”
他伸出手,想用木炭改,但木炭断了,只剩下最后一截,短得捏不住。他把那截木炭递给我。
“你帮我改。”
我接过木炭,在“停几日”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数”字,把原来的“几”字圈掉。
“这样行吗?”
他看着那两个字,点了点头。
“行。”
系统:【陶渊明好感度+3,当前:37/100。】
我把木炭还给他。他没有接,而是看着我。
“剩下的梦,你帮我续。”
“先生……”
“你不是会续梦吗?那天晚上,我说‘豁然开朗’你就接上了。今天早上,我说‘不足为外人道也’你就评了。”他说,“你比我更懂这个梦。你帮我续。”
我看着他的眼睛——清澈的、平静的、但又带着一点恳求的眼睛。
“好。”
他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露出这样的笑。不是嘴角弯一下,不是淡淡地牵动皱纹,而是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真正的、属于“有人懂了”的笑。
系统:【陶渊明好感度+10,当前:47/100。】
【触发隐藏成就:“续梦人”——诗人将《桃花源记》的部分创作权交予宿主。】
我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那截很短很短的木炭。
墙上的字还有很多要写。南阳刘子骥写了,但还可以写更多。还可以写桃花源里的人后来怎么样了,还可以写渔人老了以后会不会再做那个梦。
我抬起头,看着墙上那行“后遂无问津者”。
不会的。总会有人问津。总会有人信。
至少,我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