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很久。
笔——不,木炭——悬在半空中,手腕微微发颤。墙上只有一行字,孤零零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写不下去了。”他说。
“先生刚才不是讲得很好吗?”我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手里的木炭,“顺着溪水往上走,走到尽头,有一个山洞……”
“那是梦。”他打断我,语气比平时重了一些,“梦里的东西,醒了就模糊了。我记得有溪,有桃花,有山洞,但洞后面是什么……记不太清了。”
“那先生就写‘仿佛若有光’。”
他转过头看着我。
“仿佛若有光?”
“对。记不清的东西,不用写得太清楚。‘仿佛’两个字就够了。”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留一点模糊,反而更像真的。太清楚了,别人就不信了。”
陶渊明沉默了一会儿,盯着墙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回去,在墙上接着写。
“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木炭在白墙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灰黑色的粉末簌簌地往下掉。字迹一行一行地铺开,从左边排到右边,像一条小溪在墙上流淌。
“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他念出声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木炭——已经磨短了一大截,手指头捏着的地方全是黑灰。
“先生的手不酸吗?”
“不酸。”他说,“比锄地轻松。”
他又写下去。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
他写“仿佛若有光”的时候,笔锋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几个字对不对。然后他点了点头,继续写。
“便舍船,从口入。”
木炭在墙上划出“从口入”三个字,他又停了。
“从口入之后呢?”他喃喃地说,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初极狭,才通人。”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已经不问了。从昨天开始,他就不再问我为什么知道他的梦、为什么能接上他的话。他好像接受了这件事——接受了有一个从很远地方来的姑娘,能走进他的梦里,帮他把梦补全。
他在墙上写下“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写完“豁然开朗”四个字,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木炭放在膝盖上,整个人靠在墙上。
“写完了?”
“没有。”他说,“但最难的写完了。”
“最难的是什么?”
“最难的是从洞里走出来。”他看着那四个字,“豁然开朗。你不知道洞外面是什么,但你必须走出去。走出去,才能看到。”
系统弹出了提示:
【陶渊明诗魂值+6,当前:83/100。】
【《桃花源记》创作进度:35%。】
【好感度+4,当前:22/100。】
我注意到诗魂值涨了6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看来这个梦对他真的很重要。
“五柳先生,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用。”他拿起木炭,继续写。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他写着写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刻意的笑,而是不自觉的、被回忆带出来的笑意。
“先生笑什么?”
“笑那个地方。”他说,“梦里的地方。田是好的,池是美的,鸡和狗都养得很好。我在梦里走了一圈,踩在田埂上,脚下的土是软的。”
“先生没在梦里多待一会儿?”
“待了。但梦不经待。”他摇了摇头,“越想看清,越看不清。只记得那些人在田里干活,脸上都有笑。不是大笑,是那种……安心的笑。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下去,挺好的。”
他写完了“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停下来看了一眼。
“这一段写得好。”我说。
“哪里好?”
“‘怡然自乐’。”我指着那四个字,“不是大喜,不是狂喜,就是怡然。刚刚好。”
陶渊明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人,夸人都夸在点子上。”
“因为我真觉得好。”
他低下头,继续写。木炭又磨短了一截,他的手指更黑了,黑到指甲缝里全是灰。但他不在意,写得很专注,像这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面墙。
“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
“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
他写到这里,笔速慢了下来。
“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写完“无论魏晋”四个字,他放下木炭,靠在墙上。
“怎么了?”
“写到这里,忽然觉得难过。”
“难过什么?”
“难过那些人。”他看着墙上那几行字,“他们躲进那个地方,是为了活命。躲进去了,就再也不出来了。外面换了多少个朝代,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人死了多少人,他们不知道。”
“那不是好事吗?”我说,“不知道,就不用跟着受苦。”
“是好事。”他说,“但写的人知道。写的人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所以替他们难过。”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陶渊明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院子里的菊花田。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南山的方向,又圆又亮。
“先生,不写了?”
“写不进了。”他说,“心里堵。”
我跟着他走到门口,站在他旁边。夜风吹过来,带着菊花的叶子的味道,还有远处溪水的声音。
“五柳先生。”
“嗯。”
“那个渔人出来之后呢?”
陶渊明沉默了一会儿。
“出来之后,他报了官。”
“为什么要报官?”
“因为他是凡人。”他的声音很轻,“凡人看到好东西,总想抓住。抓不住,就告诉别人。告诉别人,别人也找不到。最后那个地方就变成了传说。”
“那先生还要写下去吗?”
“写。”他说,“写到他找不到为止。”
“为什么?写找到了不是更好吗?”
陶渊明转过身看着我。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难过,不是遗憾,而是一种很深的平静。
“因为真正的好地方,是不该被找到的。找到了,就会有人去。有人去,就会有人想占。有人想占,就会打仗。打仗了,那个地方就没了。”
我愣了一下。
这不是我理解的那个《桃花源记》。我以前读这篇,觉得陶渊明是在写一个美好的梦。但此刻我才明白——他写的是“保护”。把那个地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它才能永远美好。
“先生,你信那个地方存在吗?”
“不信。”他说。
“不信还写?”
“正因为不信,才要写。”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坐在门槛上、晒得黝黑、手上全是泥巴和墨灰的人,比我在书上读到的一万遍都更清楚。
他不是在写梦。他是在写一个他相信应该存在、但知道永远不会存在的地方。
写出来了,那个地方就活在了字里。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陶渊明诗魂值+4,当前:87/100。】
【《桃花源记》创作进度:50%。】
【好感度+3,当前:25/100。】
【主线任务进度更新:任务完成度已达40%。】
“苏姑娘。”
“嗯。”
“你明天还在吗?”
“在。”
“后天呢?”
“也在。”
“大后天呢?”
我想了想。传送倒计时还有十几天,我应该都在。
“在。先生在,我就在。”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月亮爬到了屋顶上方,菊花田里的虫鸣比刚才更响了。
“五柳先生,进去睡吧。明天还要写。”
“你呢?”
“我先坐一会儿。”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我坐在门槛上,仰头看月亮。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系统:【提示:当前传送倒计时剩余14天。东晋篇主线任务预计可在倒计时结束前完成。宿主与陶渊明的好感度目前处于良性上升阶段,建议继续保持现有节奏。】
十四天。
比在汨罗江边多了四天,比在长安少了十几天。每个朝代的时间都不一样,像沙漏里的沙子,有的流得快,有的流得慢。
我摸了摸腰间那枚青玉——屈原给的。又摸了摸那块玉佩——李白的,已经用过一次了,系统说“待充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充好。
还有那卷竹简,《离骚》的终章,在布袋里卷着,沉甸甸的。
我忽然很想念长安。不是想念那个城市,是想念李白喝醉了趴在桌上的样子,想念他叫“苏姑娘”时候的那种眼神。
也想念汨罗江。想念那个在江边写诗的枯槁的老人,想念他说“酸的也是故乡的味道”。
但此刻我在东晋,在一个叫柴桑的地方,在一间破茅屋前,坐在陶渊明的门槛上。
他的灯灭了,呼吸声隔着墙传出来,很轻,很慢,像风吹过竹林。
我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明天,他还要写。渔人还要从桃花源里出来,还要报官,还要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我会陪着他写。
一章一章地写,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直到那个梦,在墙上完整地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