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柴桑住了快十天，我渐渐摸清了陶渊明的脾性。他不像李白那样说风就是雨，也不像屈原那样心事重重。他就是一棵树，长在那里，风吹来就晃一晃，雨来了就淋一淋，太阳出来了就晒一晒。不会变。
我以为东晋的日子会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锄地、煮粥、看月亮，平淡得像他碗里的酒，不甜不苦，喝下去却暖。但那天下午，陶渊明忽然说要酿酒。
“酿酒？”我正蹲在灶房门口刷碗，听到这句话抬起头。
“菊花酒。”他站在院子里，指着屋后那片菊花田，“再不采，花就开了。”
“花开了不是更好吗？”
“开了香味就散了。酿酒要赶在开之前，花苞的味最浓。”他说完转身走进灶房，开始搬东西。两个陶瓮、一袋黍米、一包干菊花——应该是去年剩的。他把陶瓮搬到院子里，用清水冲洗了两遍，倒扣在石板上控水。
我擦干手走过去帮忙。“先生，我做什么？”
“你去采菊花。”他递给我一个竹篮，“挑大的，饱满的，不要开花的。”
我提着篮子走到屋后，蹲在菊花田里一朵一朵地摘。菊花还没开，全是绿色的花苞，手指头那么大，像一颗一颗的小翡翠。要很小心才不会捏坏，摘得久了指甲缝里全是青涩的汁水。微风吹过来，花苞在指间轻轻晃动，带着一股清苦的香。
摘了大半个时辰，篮子满了。我捧着篮子回到院子，陶渊明正在淘米。黍米泡在大木盆里，他蹲在旁边，用双手慢慢地搓，把每一粒米都搓到了。淘米水换了好几遍，从浑白换到清澈，他才把米捞出来，摊在竹匾上晾。
“要晾多久？”
“一个时辰。米晾干了才能下曲。”他站起来，把手在衣摆上擦干，走到灶房里端出一碗水，递给我。“累了就歇一会儿。”
我接过碗坐在门槛上喝水。他也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看着院子里那两排倒扣的陶瓮。瓮底还滴着水，一滴一滴的，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先生每年都酿菊花酒？”
“每年。”他说，“喝了十几年了。”
“不腻？”
“不腻。菊花酒的味道每年都不一样。今年的太阳大，酒就烈一点。今年的雨水多，酒就淡一点。没有一坛是一样的。”
“那先生最喜欢哪一年的？”
他想了想。“有一年大旱，菊花没怎么长，花苞小得像米粒。采了一天也没采满一篮。但那年酿出来的酒，特别香。”
“为什么？”
“因为花少，每一朵都舍不得浪费。摘的时候小心，晒的时候用心，酿的时候专心。出来的酒就好。”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映着天光。
“先生做事很慢。”
“慢不好吗？”
“好。但外面的人不这么想。”
“外面的人怎么想？”
“外面的人要快。快赚钱，快升官，快出名。慢了就输了。”
陶渊明端着碗，没有说话。
“先生，”我转头看着他，“你慢了一辈子，后悔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院子，菊花田里的叶子沙沙作响。
“后悔过，”他说，“年轻的时候，看别人当官、发财、住大房子，也想过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后来不后悔了。”
“为什么？”
“因为快的人，没有时间看月亮。”
我愣了一下。他指了指天上的太阳——这会儿还是白天，没有月亮。
“白天没有月亮。”
“白天也有。只是看不见。”他说，“你看不见的时候，它也在那里。快的人看不见，慢的人抬头就能看见。”
我看着天空，太阳很亮，刺眼。看不见月亮。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在天的另一边，等着太阳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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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魂值+1，当前：73/100。】
一个时辰后，黍米晾干了。陶渊明把米倒进陶瓮里，撒上酒曲，开始拌。他的手在米里翻来翻去，黍米粘在他粗糙的指缝间，他也不在意，翻得很仔细，每一粒米都裹上了酒曲。
“先生，我帮你。”
“不用。酒曲沾了生人气，酒会酸。”
我收回手，蹲在旁边看着。他把拌好的米在瓮里压实，中间挖了一个拳头大的小坑，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干菊花，均匀地撒在米面上。
“菊花是现在放，还是后面放？”
“现在放。跟米一起发，味道才进去。”
“先生怎么会的这些？”
“没人教。自己试的。第一年酿坏了，酸得像醋。第二年好一点，但还是酸。第三年不酸了，也不香。”他一边说一边把麻布盖在瓮口上，用麻绳扎紧，“酿到第五年，才像样子。”
“那这坛是第几年的手艺？”
“第十八年。”他把扎好的陶瓮搬到灶房最暗的角落，用稻草盖好，“十八年，才敢说会酿。”
我蹲在旁边看着那两坛被稻草盖住的酒，忽然想起一件事。“先生，你说桑落酒要等桑叶落了才能喝？”
“那是老黄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桑叶落的时候酿的，叫桑落酒。想喝的时候开了，就叫随时酒。”
“随时酒？”
“随时都能喝的酒。”他嘴角弯了一下，“酒是给人喝的，不是给规矩喝的。”
他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大桑树。叶子还是绿的，离落还早。
“这坛酒，等桑叶落的时候就能喝了。那时候你还在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还在”。但话到嘴边，忽然不确定了。系统没有告诉我东晋篇的倒计时，但我能感觉到——每一段停留都有尽头，就像每一场梦都有醒的时候。
“在。”我说，“桑叶落的时候，我一定还在。”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陶渊明破天荒地没有早睡。他搬了一把竹椅到院子里，坐在菊花田旁边，仰头看月亮。月亮缺了一小块，像个被咬了一口的饼。但很亮，照得菊花田里的叶子泛着银白色的光。
“苏姑娘。”
“嗯。”
“你在别的地方，也酿过酒吗？”
“没有。我不会酿酒。只会喝。”
“那你会在别的地方喝酒吗？”
“会。在……在来的路上喝过。”
“跟谁？”
“跟一个……”我想了想，“跟一个写诗的人。他写的诗，像在天上飞。”
“在天上飞？”陶渊明念了一遍，“那人的诗一定很狂。”
“很狂。比先生狂一百倍。”
“你认识的都是狂人。”
“先生不狂。”
“我狂过。”他说，“年轻的时候，写过‘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那时候觉得天下没有做不到的事。后来不狂了。”
“为什么不狂了？”
“因为发现天下的事，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菊花田里。
“苏姑娘。”
“嗯。”
“你说你从很远的地方来。那个地方的人，也酿酒吗？”
“酿。各种各样的酒。白酒、红酒、黄酒、啤酒……”
“啤酒？”
“一种……有点像米酒，但不是米酿的。我也不太懂。”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象那个他不知道的世界。
“那个地方的人，也看月亮吗？”
“看。但看得少。”
“为什么？”
“因为太忙了。忙着赚钱，忙着上班，忙着……活着。”
“不看月亮，也叫活着？”他的语气很轻，不是质问，是真的在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陶渊明这里，“不看月亮”大概不算活着。但在两千年后的世界，大部分人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
“先生，”我说，“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看不到月亮了，怎么办？”
他想了想。
“不会的。月亮一直在那里。没人看，它也在。”
“那先生为什么还要看？”
“因为看了，就知道自己还活着。”他仰起头，目光投向天幕，“活着的时候能看见月亮。死了就看不见了。所以能看见的时候，要多看。”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从菊花田的上方移到了屋顶的上方。灶房的烟囱挡住了月亮的一角，像一个黑色的剪影贴在银白色的圆盘上。
“先生，你今天的话很多。”
“今天酿了酒。”他说，“酿酒的时候，手在动，嘴就想说话。”
“平时不想说？”
“平时没人和我说。”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听出了那根刺——一个人住在柴桑，儿子在城里，朋友偶尔来一次，大多数时候，他对着菊花说话，对着月亮说话，对着空碗说话。
“先生，以后我陪你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你能待多久？”
“能待多久待多久。”
“你说话算数？”
“算数。”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刻意的笑，而是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
“好。那明天你陪我去地里。边走边说。”
“先生明天不酿酒了？”
“酿完了。明天锄草。”
“那我陪先生锄草。先生说话，我锄草。”
“你锄草，我说给草听？”
“说给草听。草听到了，长得快。”
他轻轻笑了一下。月光下，他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看起来没那么老了。
“你这个人的嘴，”他说，“比我的酒还能醉人。”
系统弹出提示：【陶渊明好感度+6，当前：21/100。】
【诗魂值+2，当前：75/100。】
【触发隐藏事件：“夜话”——诗人与宿主的夜间对话增进了彼此的信任。】
夜深了，陶渊明站起来，把竹椅搬进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姑娘。”
“嗯。”
“那坛酒，等桑叶落的时候，咱俩一起喝。”
“好。”
他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我坐在院子里，仰头看月亮。菊花田里的虫鸣一阵一阵的，风从南山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灶房的角落里，那坛酒还在稻草堆里静静地发酵。米在瓮里慢慢地变，酒曲在米里慢慢地长。等到桑叶落了，它就成了一坛酒。一坛陶渊明酿了十八年的酒。一坛他等了十八年才等到的、可以跟人一起喝的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