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晋的第三天，我决定帮陶渊明干活。
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白吃白喝过意不去。每天吃他的粥、喝他的酒、住他的柴房，不干点什么，脸皮再厚也撑不住。
“五柳先生，今天做什么？”
陶渊明正在院子里磨锄头，头也不抬：“你？”
“对，我。”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
“先生摇头是什么意思？”
“你干不了。”
“我还没干呢，你怎么知道我干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磨好的锄头递给我。
“后山的豆子地，草长得比豆子高了。去锄草。”
“好。”
我扛着锄头往后山走，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看到了那片豆子地。
陶渊明说得对。草长得比豆子高。
不是高一点，是高出整整一倍。豆苗被野草挤得东倒西歪，有的已经黄了，有的干脆被完全遮住了，根本看不到。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锄头。
第一锄下去，锄刃砍在石头上，溅出火星，震得我虎口发麻。
第二锄下去，锄刃歪了，没砍到草，砍到了一棵豆苗。豆苗拦腰断成两截。
第三锄，我小心了一点，先把草拨开，再锄。这一次锄到了，但草根太深，锄头卡在地里拔不出来。
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外拔，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个四仰八叉。
背上全是泥，手上全是泡，锄头倒还插在地里，纹丝不动。
我躺在豆子地里，看着天上的白云，忽然很想笑。
然后我就笑了。
笑自己太废，笑陶渊明说得对，笑我一个现代人跑到东晋来锄草，连草都锄不过。
系统弹出提示：【诗魂值-2，用于兑换锄草技能包（临时）。】
【技能包效果：提升锄草效率50%，持续一个时辰。】
我猛地坐起来。
“有这种东西你怎么不早给我？”
【宿主未询问。】
“给我！”
【已兑换。剩余诗魂值：21点。】
脑子里忽然多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怎么握锄头、怎么发力、怎么分辨草和豆苗的区别。像是被人灌了一脑袋知识，虽然不是我亲手练出来的，但手自己就会动了。
我重新站起来，握住锄头，深吸一口气。
一锄下去，草断了。再一锄，根出来了。三下五除二，一大片野草被我放倒了。
我越锄越快，越锄越起劲，一个时辰不到，整块地锄完了。
看着干干净净的豆子地，我叉着腰，长出了一口气。
成就感比写完年终报告还大。
扛着锄头下山的时候，陶渊明正在院子里晾衣服。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锄完了？”
“锄完了。”
“全部？”
“全部。”
他又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比早上多了点什么。
“你……以前干过农活？”
“没有。”
“那你今天早上装的？”
“不是装的，是真不会。”我想了想，“后来……忽然就会了。”
陶渊明没有追问。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
“吃饭吧。”
系统：【陶渊明好感度+3，当前：13/100。】
午饭是腌萝卜配糙米饭。
没有肉，没有油，连盐都放得很少。但我吃得比长安的任何一顿都香——锄草太累了，饿的。
吃完饭，陶渊明坐在门槛上喝酒。
就一小碗，慢慢地抿，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五柳先生，你每天都喝酒吗？”
“每天。”
“喝多少？”
“看心情。”
“今天心情怎么样？”
他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多少？”
“还行就是还行。”他看了我一眼，“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今天干了活，有底气说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今天的太阳，不毒，暖洋洋的。
“明天，”他说，“跟我去砍柴。”
“好。”
“不嫌累？”
“不嫌。”
“累也不许哭。”
“我什么时候哭过？”
陶渊明端着酒碗，看着我，沉默了两秒。
“你昨天半夜哭过。”
我愣住了。
“柴房隔音不好，”他说，“我听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圆过去，但他没有给我机会。
“不用解释，”他把碗里的酒喝完，站起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你的那些事，你不说，我就不问。”
他走进屋里。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片菊花田。
柴房隔音不好。
那他昨晚是不是也听到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声音？听到了我说梦话喊“先生”的声音？
我低下头，手指抠着门槛上的木刺。
系统没有弹出提示。
但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下午，陶渊明说要去溪边洗衣服。
我说我也去。
两个人一人端着一个木盆，盆里塞满了脏衣裳。陶渊明在前，我在后，沿着山路往下走。
溪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小鱼。陶渊明找了一块平坦的大石头，蹲下来开始搓衣裳。
动作很慢，但很熟练。搓几下，泡一泡，再搓几下，拧干，扔进盆里。
我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搓衣裳。
搓了几下，手疼——早上磨的血泡还没消，一碰水就火辣辣的。
“停。”陶渊明说。
我停下来。
他看着我手上的血泡，皱了皱眉。
“别搓了，我来。”
“我可以——”
“你的手不是用来干这个的。”
我愣了一下。“那我的手里用来干什么的？”
陶渊明没有回答。他把我的木盆端过去，低头搓衣裳。
阳光照在他晒黑的脖颈上，有细细的汗珠。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虽然粗糙，但很好看。
我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他洗衣服。
水声哗啦哗啦的，溪风从上游吹下来，带着竹叶的味道。
“五柳先生。”
“嗯。”
“你以前是当官的，现在自己洗衣服、种地、砍柴……不觉得苦吗？”
“苦。”
“那为什么不回去当官？”
他停下来，把手里的衣裳拧干，扔进盆里。
“回去当官，就不苦了？”
他想了一会儿。
“当官有当官的苦，种地有种地的苦。人活着，总是苦的。”
“那怎么办？”
“熬。”
“怎么熬？”
他又拿起一件衣裳，搓了几下。
“找一点甜的东西，掺进去。”
“比如？”
“酒。菊花。月亮。还有……”
他没有说下去。
“还有什么？”
“没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搓衣裳。
但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
【陶渊明好感度+2，当前：15/100。】
【诗人当前情绪状态：平静。但有未言明的情绪波动。】
晚上，月亮很好。
陶渊明搬了两把破椅子到院子里，一人一把，坐着看月亮。
月亮不圆，缺了一小块，像个被咬了一口的饼。
“五柳先生，你说月亮上有人吗？”
“不知道。”
“你猜一下。”
“有。”
“谁？”
“一个跟你一样奇怪的人。”
“……我怎么奇怪了？”
“正常人来我家，看到这么破的地方，第二天就走了。”他顿了顿，“你不但不走，还要留下来干活。”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是来找你的。因为我从两千年后来的。因为我知道你会写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知道你会成为后世所有失意文人的精神偶像。
但这些话不能说。
“因为先生这里安静。”我说。
“安静？”
“嗯。没有打仗，没有吵架，没有……”我想了想，“没有人逼先生做不想做的事。”
陶渊明沉默了一会儿。
“安静是好，”他说，“但太安静了，也不好。”
“为什么？”
“太安静了，就只剩下自己了。”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不是难过，不是孤独，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平静。
像溪水下面的石头，水流了一千年，它还在那里。
“五柳先生。”
“嗯。”
“你写过诗吗？关于月亮的？”
“写过。”
“能念给我听吗？”
他想了一下，然后慢慢念了出来：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带月荷锄归。
扛着锄头，披着月光，从田里回来。
我想起今天在后山锄草的画面——夕阳下山，月亮升起来，我一个人扛着锄头往回走。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听他念出来，忽然觉得，那一幕好像也没有那么苦。
“好诗。”我说。
“不好。”
“哪里不好？”
“太普通了。人人都能写。”
“人人能写，但不一定写得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会说话了。”
“先生说不过我就说我太会说话？”
他嘴角弯了一下。
“睡觉吧。明天还要砍柴。”
他站起来，把椅子搬进屋里。
我坐在院子里没动，仰头看月亮。
系统：【《归园田居·其三》灵感上升。】
【陶渊明诗魂值+2，当前：77/100。】
【好感度+1，当前：16/100。】
我靠在椅背上，月亮缺了一角，但还是很亮。
柴房隔音不好。
但今晚，我应该不会哭了。
【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