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的茅屋比我想象中还要破。
三间土房,外面糊了一层黄泥,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的竹篾。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的,有几处甚至能看到天空。院子没有围墙,只用一些树枝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算是分了个界。
院子里种了几垄菜,蔫头耷脑的,显然没怎么打理。菜地旁边放着一口破缸,缸里泡着几件衣裳,也不知道泡了多久了。
唯一像样的是屋后的那片菊花——绿油油的,齐刷刷的,一看就是精心伺候过的。
陶渊明走进灶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水出来。
“喝吧。”
碗是粗陶的,碗沿有个缺口,水倒是很清。
我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碗。
“谢谢先生。”
“别叫先生,”他在我对面坐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叫我五柳先生就好。”
五柳先生。
我差点脱口而出“我知道你”。忍住了。
“五柳先生,”我试了一下这个称呼,“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还有几个儿子,都搬出去了。”
“那你一个人不闷吗?”
“闷?”他想了想,“闷的时候喝点酒,就忘了。”
说完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提着一只小陶罐出来。
“喝吗?”
我凑过去闻了闻——是酒。不太烈,但也不是甜的。
“喝。”
他给我倒了一碗,给自己也倒了一碗。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一人端着一碗酒,看着院子里的菊花田。
“五柳先生,你种这么多菊花做什么?”
“看。”
“就为了看?”
“就为了看。”
我想起后世那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忽然觉得这句话一点也不浪漫。种菊花就是为了看,就这么简单。不是所有事都要有意义。
“你是哪里人?”他问。
“很远的地方。”
“多远?”
“比五柳先生能想象的还要远。”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一个人。”
“找到了吗?”
我看着他的侧脸——晒得很黑,鼻梁上还有泥巴,眼角皱纹很深,但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皱纹都往两边跑,像阳光照在水面上。
“找到了。”我说。
“那你的事办完了?”
“还没有。”
“要住下?”
“方便吗?”
他端着酒碗,想了想。
“柴房是空的,收拾一下能住人。就是漏雨。”
“我不怕漏雨。”
“也没有被子。”
“我也不怕冷。”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
“你这个人,挺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穿得不像难民,说话不像村姑,胆子却大得很。”他顿了顿,“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不怕遇到坏人?”
“五柳先生像是坏人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像。我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
系统:【陶渊明好感度+5,当前:5/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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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比我想象的还要差。
三面墙是土夯的,一面墙是木板钉的,有好几处缝隙,能看到外面的光。屋顶的茅草有个大洞,阳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光圈。
地上堆着柴火、农具、还有一些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杂物。角落有一张用木棍和稻草搭的床,床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我花了半个时辰收拾。把柴火搬到一边,把农具挂到墙上,把杂物堆到另一个角落,然后用扫帚——不,没有扫帚,用一把干草把地面扫了一遍。
灰太大了,呛得我咳了半天。
系统:【诗魂值-1,用于兑换简易生活用品(粗布床单一张、陶枕一个)。】
我把床单铺在稻草上,陶枕放在床头,退后两步看了看。
还是破。
但比刚才好多了。
陶渊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摞干茅草回来。
“把屋顶补一下,”他说,“晚上可能要下雨。”
“我来。”
“你会?”
“不会。但可以学。”
他把茅草递给我,自己在下面指挥。
“左边的缝填一下……对,就是那里……右边再压一压……”
我在屋顶上爬来爬去,满手泥巴,膝盖磕在木梁上疼得要死。
但把最后一个洞塞上的时候,往下看——陶渊明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系统:【陶渊明好感度+3,当前:8/100。】
“五柳先生,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低下头,“就是觉得,一个人住久了,忽然多一个人,还挺……热闹。”
他说“热闹”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太好意思承认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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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陶渊明去做饭。
我跟着进了灶房,想帮忙。
灶房更小,两个人转身都费劲。灶台是用泥巴糊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底黑得像涂了墨。
陶渊明从菜地里拔了几棵青菜,又从缸里捞出一把腌萝卜,开始煮粥。
他的动作很慢,不慌不忙的,像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
“五柳先生,你以前当过官?”
“当过。”
“什么官?”
“彭泽令。管一个县。”
“那为什么不做了?”
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不想做了。”
“为什么不想做?”
“一个县令,要穿官服,要见上官,要说漂亮话。”他顿了顿,“我不会说漂亮话,也不想穿官服。不如回来种地。”
“不为五斗米折腰。”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知道这句话?”
糟了。
我赶紧往回圆:“听人说过。”
“听过就算了,”他低下头,继续搅锅里的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折腰的人很多,只不过他们不写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五柳先生,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辞官。”
“后不后悔……”他把锅盖盖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后悔的时候,就喝酒。喝完就不后悔了。”
又是喝酒。
“那先生现在有没有酒?”
他看了我一眼,从灶台后面的柜子里摸出一只小陶罐。
“最后一罐了。”
“那我们一人一半。”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这么爱喝酒?”
“喝的不是酒,”我说,“是故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奇奇怪怪的。”
“先生习惯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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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就着腌萝卜喝那半罐酒。
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五柳先生,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晚上做什么?”
“看星星。”
“天天看?不腻?”
“星星每天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天这颗亮,明天那颗亮,”他指了指天空,“你看那颗,最亮的那颗。”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什么星?”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指?”
“不知道也可以看。”他说,“又不是每件事都要知道名字。”
我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系统:【陶渊明好感度+2,当前:10/100。】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跟李白和屈原都不一样。
李白是天上飞的风筝,线断了也要飞。屈原是江里的石头,沉到水底也不回头。
陶渊明就是一棵树。长在那里,不飞也不沉,风吹来就晃一晃,雨来了就淋一淋。不会变。
“五柳先生。”
“嗯。”
“你会写诗吗?”
“会。”
“能写给我看看吗?”
他想了想,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着一截木炭和一片破布出来。
“没有纸了,”他把破布铺在地上,“用这个写。”
他蹲下来,用木炭在破布上写了几行字。
我凑过去看——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系统同步翻译,但我不用翻译。这几句诗,后世所有人都知道。
他写完之后,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不好。”他说。
“哪里不好?”
“太直白了。不像诗,像自言自语。”
“自言自语也可以是诗。”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个人,总是替别人说话。”
“因为先生说的不对。”
“哪里不对?”
“自言自语的诗,才是好诗。写给别人看的,都是假的。”
陶渊明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那几行字,手指在地上描了描笔画。
“心远地自偏……”他喃喃地念了一遍,“心远地自偏。”
系统弹出提示:
【陶渊明诗魂值+3,当前:75/100。】
【《饮酒·其五》创作灵感上升。】
他站起来,把木炭扔到一边,拍了拍手。
“不写了。”
“为什么不写了?”
“写完了。”他说,“剩下的,以后再说。”
他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我坐在院子里,仰头看星星。
很安静。没有汨罗江的水声,没有长安的酒肆喧闹,只有风吹过菊花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系统弹出提示:
【当前陶渊明篇主线任务尚未激活。原因:诗人目前处于“自洽”状态,诗魂值稳定,无迫切危机。建议宿主先融入其日常生活,等待任务触发。】
我靠在柴房门框上,闭上眼睛。
脚还是疼的,但比前两天好多了。
手也不抖了。
心里那块被战国压出来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点。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