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树林里待了一整天。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我的脚烂得不成样子,每走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浅红色的脚印。屈原的腿在之前被绑的时候勒出了很深的淤青,肿得像发面馒头。
两个人靠在一棵老樟树下,谁也走不了多远。
“先生,吃点东西。”
我把布袋里的米拿出来,抓了一把,放在嘴里干嚼。生米,硬得像沙子,嚼得腮帮子疼。
屈原接过去,也嚼了一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真的很能吃苦。
不只是吃“苦菜”的那种苦,是生活本身的那种苦。
“苏姑娘。”
“嗯?”
“那个人……是你的朋友?”
又来了。
他还在想李白。
“算是吧,”我说,“他是我上一个……任务。”
“任务?”
“就是……我要帮他做一件事。做完了,就来先生这里了。”
屈原嚼着米,沉默了很久。
“帮了他什么?”
“帮他写诗。”
“他是写诗的?”
“嗯。很厉害的诗人。”
“比你厉害?”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比我厉害一万倍。”
屈原没有再问,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的脸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我看着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系统,屈原的诗魂值现在多少?”
【当前:62/100。】
【《离骚》完成度:92%。】
【剩余传送时间:约四十小时。】
四十个小时。不到两天。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解绳子时磨出的血泡。
两天后,我就得走了。
就像离开李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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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我去附近的溪边打了水,又摘了一些能吃的野菜——这次学乖了,提前问了系统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
回来的时候,屈原坐在树下,手里拿着竹简。
不对。竹简不是在渡口被秦军搜走了吗?
“先生,那是……”
“后来捡回来的。”
他把它从怀里掏出来,竹简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那些秦军搜走了一部分,但有一卷他贴身藏着,没被搜到。
是他最近写的那部分。
《离骚》的最后几行。
“先生,能给我看看吗?”
他把竹简递给我。
我展开,借着夕阳的光看过去。系统同步翻译:
【“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跟之前看到的一样。
但他没有停在那里。
后面又多了两行。
墨迹比前面的淡一些,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快干了,又像是写的人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思故国兮不可忘,有知音兮在江畔。”】
思念故国不能忘记,有一位知音在江畔。
“先生……”
“不押韵。”他说。
“什么?”
“不押韵。楚辞不要求这个,但我自己觉得……不押韵。”
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竹简上那行新写的字。
“写的时候,手不听使唤。想写‘吾将从彭咸之所居’,笔就停在那里。然后又想写……别的。”
“别的?”
“别的东西。比如说,”他顿了一下,“比如说,有人还在这里,我走了,她怎么办?”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先生说的‘她’是——”
“橘树。”他抢在我前面说,“我走了,橘树没人浇水。”
“……”
系统:【屈原好感度+3,当前:59/100。】
【诗魂值+2,当前:64/100。】
【《离骚》完成度:94%。】
我把竹简卷好,还给他。
手指碰到他指尖的时候,他的手是凉的。
“先生,你会死的。”我说。
这句话憋在心里太久了,说出来反而觉得轻松。
屈原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写‘将从彭咸之所居’,就是要去投水。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的事还有很多。”我的声音有点抖,“我知道先生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朝堂,知道楚国再也不会复国,知道先生写下的诗会传下去,但先生本人……不会再活着看到那一天。”
风从林间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屈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简。
“你之前说,两千年后的人会读我的诗。”
“会的。”
“那他们会怎么看我?一个投水死了的人?”
“会……心疼你。”
“心疼?”
“对。心疼先生生不逢时,心疼先生一生坎坷,心疼先生明明那么爱楚国,楚国却辜负了先生。”
屈原的手指在竹简上收紧,指节泛白。
“楚国没有辜负我,”他说,“是我辜负了楚国。我做了那么多年官,写了那么多谏书,没有一篇被采纳。楚国亡了,我也有责任。”
“先生——”
“我知道你会说没有。但你是从两千年后来的,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在朝堂上的时候,楚王身边的那些小人,我骂过他们,得罪过他们,但从来没有真正斗赢过他们。我只会写诗,只会写‘举世皆浊我独清’,把自己写得高洁,把别人写得污浊。写完了,自我感动一番,然后被流放。”
“那不是先生的错——”
“那是谁的错?”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楚王的错?小人的错?还是时代的错?都是,又都不是。”
他吸了一口气,把竹简卷好,塞回怀里。
“我写《离骚》,写到最后,写不下去了。不是因为写不出来,是因为写出来也没有用。”
“有用的。”
“什么用?”
“先生写完之后,把诗留下,然后……可以不死。”
空气突然安静了。
连风都停了。
屈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更像是……害怕。
“你说什么?”
“我说,先生可以不死。”
“我死不死,有什么分别?”
“有分别。”我往前倾了倾身子,看着他的眼睛,“先生活着,就还能写。写《离骚》,写《九章》,写《天问》……写先生想写的一切。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楚国——”
“楚国已经亡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看到他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但我知道,这话必须说。
“楚国亡了,但楚国的诗不能亡。先生活着,楚国的诗就还活着。”
屈原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阳落山了,久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苏姑娘。”
“嗯。”
“你是不是快走了?”
我心里一紧。
“先生怎么知道?”
“你这几天一直在看自己的手,”他说,“就像在数着什么。是时间吧?你在这个地方的时间。”
我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否认不了。
“对。还有……不到两天。”
“两天。”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
“那这最后两天,姑娘想做什么?”
“我想……”
我看着他的脸,在星光下显得格外苍老、格外疲惫,但眼底还有光。
“我想看先生把《离骚》写完。真正的写完。”
“我刚才说了,写完了也没有用。”
“有用。”我说,“对我有用。”
屈原怔怔地看着我。
“我要走了,先生。我要去下一个地方,见下一个人。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来,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先生。”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如果先生能把《离骚》写完,我带着它走。以后不管走到哪里,不管过了多少年,我都能拿出来看看。看到它,就会想起先生。”
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所以,求先生了。写完它。”
屈原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用粗糙的手指,擦掉了我脸上的眼泪。
他的手很凉,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好。”
就一个字。
系统:【屈原好感度+8,当前:67/100。】
【诗魂值+5,当前:69/100。】
【《离骚》完成度:96%。】
【触发隐藏成就:“泪洒诗简”——诗人因宿主的真诚而改变初衷。】
我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那先生什么时候写?”
“现在。”
他从怀里抽出竹简,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磨得很短的墨条和一支秃了毛的笔。
“没有墨了,”他说,“去打点水来。”
我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到溪边,用手捧着水回来。
他把墨条放在竹简上,让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上面,慢慢磨开。
很慢。墨条太短了,手太老了,磨了很久才磨出浅浅的一层墨汁。
然后他提起笔。
笔尖蘸了墨,悬在竹简上方。
“苏姑娘。”
“嗯?”
“你帮我起个头。”
“我?我不会——”
“你说一句,我写一句。”
我愣住了。
“先生要写什么?”
“写……有人来过。”
他看着我,星光落在他眼底,像碎了的银子。
“写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告诉了我一些事。写有人让我知道,两千年后,还有人记得我。”
“写……”
他低下头,笔落了下去。
竹简上出现了一行字。
不是楚国的文字,也不是汉语——是系统后来翻译给我看的:
【“有客自远方来,遗我以千秋之思。”】
有客人从远方来,赠给我跨越千年的思念。
“先生……”
“不押韵,”他说,嘴角弯了一下,“但我不在乎了。”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光芒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离骚》完成度:98%。】
【诗魂值+8,当前:77/100。】
【屈原好感度+5,当前:72/100。】
【《离骚》终章已改写。历史走向发生偏移。】
【恭喜宿主。您改变了一首诗。】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下去。
星光从头顶漏下来,落在竹简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新写的那些字上。
风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远处的汨罗江还在流,哗啦哗啦的,永不停歇。
这一夜,他没有睡。
我也没有。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