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马蹄声惊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江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声音从北边传来,越来越近。
我撑着木桩站起来,脚一落地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血已经干了,但伤口和鞋底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在撕皮。
忍着。
我从木桩后面探出头,看到一队骑兵从晨雾中走出来。领头的就是昨天那个高颧骨的军官,身后跟着十几个人。队伍中间,一个穿深青色长袍的男人被绑在马背上,双手缚在身后,头发散乱地垂下来。
屈原。
他还活着。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另一半悬得更高了。
秦军在渡口停下来。军官翻身下马,看了一眼那艘系在木桩上的小船,皱了皱眉。
“船太小了,一次只能渡五六个人。”
“分两批。”一个士兵建议。
军官点了点头,开始安排渡江顺序。他把自己放在第一批。
这是机会。
如果他过了江,我就再也追不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木桩后面走了出来。
“等一下。”
所有秦兵同时看向我。
军官眯起眼睛:“又是你?”
“是我,”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发抖,“大人,我有话跟你说。”
“说。”
“你不能带走他。”
军官笑了。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是那种“你算什么东西”的笑。
“凭什么?”
我脑子里飞速转动,但舌头比脑子快——
“凭他是屈原。”
军官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点审视。
“楚国已经亡了,”他说,“屈原也好,屈平也好,都只是一个亡国之人。秦王要他,是看得起他。”
“你确定秦王是‘看得起’他?”
我赌了一把。
历史书上写,秦始皇焚书坑儒,对儒生和各家学派的人并不客气。他招揽六国人才,是为了用,用完了就杀。
我不知道这个公元前278年的时间点,秦王嬴政多大——好像才二十出头?——但他已经展现出了雄主的潜质。
军官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往前走了一步,“秦王要屈原,不是要他来当官的。是要他来——死的。”
“胡说!”
“先生写《离骚》,写‘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他在楚国被流放,到了秦国,就能被重用?大人,你自己信吗?”
军官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心里清楚我说的是对的。
一个忠诚到宁愿流放也不背叛自己国家的人,怎么可能被敌国重用?
“就算如此,”军官说,“这是秦王的命令。我只是执行。”
“大人可以放了他。”
“放了他?”
“就说在渡口遇到了意外,他跑了,或者落水了。反正汨罗江涨水,淹死一个人,谁也不会怀疑。”
军官沉默了片刻,然后冷冷地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你倒是很会替别人想。”
“我只是——”
“拿下。”
两个秦兵朝我走过来。
我后退一步,脚底传来钻心的疼,差点摔倒。
“大人!”
“你三番两次阻拦秦军,说的话头头是道,不像一个普通女子,”军官手按在剑柄上,“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我是他的学生。”
“学生?”军官看着我,忽然笑了,“楚国的女人,没有读书的。你不是楚国人。”
完了。
他看出来了。
“你是哪国人?韩?赵?魏?”
我没有回答。
“不回答也没关系,”军官挥了挥手,“一起带走。”
两个秦兵一左一右抓住我的胳膊。我挣扎了一下,根本挣不动——他们的手像铁钳一样。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队伍中间传来。
“放开她。”
是屈原。
他被绑在马背上,挣扎着抬起头,脸上还有昨天被打的淤青。
“屈平,你的学生是吧?”军官走到他面前,“你教她什么了?教她怎么妖言惑众?”
“我教她……”
屈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悲凉,而是……释然。
“我教她认字。”
“认字?”
“认得几个字,会读几句诗,”屈原看着军官,“大人,她也只是一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放了她,我跟你们走。”
军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屈原。
“放了她?她若是去报官——”
“这里方圆百里,没有官可报。”
军官沉默了。
我不知道屈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他在救我。
用自己的命,换我的。
“先生——”
“闭嘴。”屈原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军官最后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
两个秦兵松开我。
我被甩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血渗出来。
“走吧。”军官翻身上马。
秦军开始登船。
屈原被从马背上解下来,押上小船。他坐在船尾,双手还是被绑着,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船离岸了。
我看着小船慢慢往江心移动,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系统:【屈原诗魂值-5,当前:47/100】
【《离骚》完成度:89%(无变化)】
【警告:诗人离开宿主超过一定距离,诗魂值将持续下降。】
不能这样。
我不能看着他走。
我看着手里的玉佩。
李白的玉佩。
系统说可以用它召唤李白投影一次。
用在现在?
我犹豫了半秒。
然后我把玉佩握紧了。
玉佩开始发烫。
不是那种被太阳晒热的烫,是从里面往外透出的、像火烧一样的烫。
我低头看去,玉佩上那个“白”字正在发光。
光芒越来越强,从我指缝间漏出来,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刺眼。
船上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们看到了。
一道白色的光从我手中射出,落在江面上。光在江面上炸开,像一朵盛开的白莲,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每一瓣都带着刺目的光。
从光里,走出一个人。
白袍,长发,腰悬长剑。
他的身影半透明,像是被光穿透了一样,但那张脸,那个姿态,那种哪怕只是一个虚影也掩不住的桀骜——是李白。
“李……”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李白”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神不像真人那样灵活,有一种木然的、程式化的温和,但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渡口。
“苏姑娘,好久不见。”
不是李白的声音。
或者说,是李白的声音,但不是他本人。
系统:【李白投影已激活。投影将执行宿主指令,限时一炷香。】
一炷香。
十五分钟。
“帮我拦住那艘船。”
“好。”
李白转身面向江面。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
但整条汨罗江忽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而是——没有声音了。风声、水声、船桨划水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船上的秦兵全都僵住了,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位。
军官拔出剑,剑尖对着李白的方向。
“你是什么人——”
“我?”
李白笑了。
那是一个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属于诗仙的笑容。
“一个写诗的。”
他抬起手,朝江面轻轻一拂。
水面炸开了。
不是浪,是字。
一个一个金色的字从江水中涌出,悬浮在半空中,排成一列——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那些字像活的一样,在空中旋转、碰撞、发出金铁交鸣的声音。
秦军士兵看呆了。军官也看呆了。连我的嘴都合不上了。
我知道这是系统制造的视觉效果,但看到李白的诗句以这种形式出现在汨罗江上,那种震撼——不是语言能描述的。
“你……你是什么妖物!”军官的声音在发抖。
“妖物?”李白歪了歪头,“我只是一个写了些诗的人。倒是你——”
他看向被押在船尾的屈原。
“这位先生,也是写诗的。你绑他,是你的不是。”
军官咬着牙,没有说话。
金色的字在江面上慢慢消散,化作无数光点,落进水里。
然后李白转过身看着我。
“苏姑娘,我的时间不多了。你想留他,还是我帮你带走他?”
“带走他。带到岸上来。”
“如你所愿。”
李白朝小船的方向伸出手,五指张开,轻轻一握。
小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起,从水面上缓缓升起,连带着船上的十几个人,一起朝岸边飘过来。
船上的秦军吓得脸色惨白,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抱着船舷不敢睁眼,还有人拔剑乱砍,但每一剑都砍在空气里。
船稳稳地落在岸边的泥地上。
“先生!”我冲上去,踉跄着跑到船边。
屈原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苏姑娘……那是……”
“那是我的朋友。”我解开他手腕上的绳子,绳子被水泡得发胀,结打得很死,我手抖得厉害,解了半天才松开。
“先生,走。”
“去哪?”
“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我搀着他站起来,他的腿发软,整个人靠在我身上,轻得像一把干柴。
“苏姑娘——”
“别说话,走。”
身后的秦兵从船上跌跌撞撞地下来,军官拔出剑想追,但脚步刚迈出去,就被李白挡在了前面。
“你过不去。”
“为什么?”
李白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但军官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抬不起来。
系统:【李白投影剩余时间:约半炷香。】
半炷香。
不够走远。
“系统,投影能带着我们传送吗?”
【不能。但可以为宿主争取足够的时间逃离。】
足够是多少?
我看着前方——芦苇丛,小树林,然后是一片荒地。只要能钻进树林,秦军的马就追不上。
“先生,能走吗?”
屈原点了点头,咬着牙迈开步子。
我扶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身后传来军官的怒吼:“放箭!”
李白的声音不紧不慢:“我说了,你过不去。”
箭矢破空的声音响起,但没有一支落到我们身上。
我不敢回头,不敢停下来,不敢看。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
终于,我们钻进了树林。
身后的光开始变暗。
我知道,李白要消失了。
最后听到的是他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像从另一个时空飘来的:
“苏姑娘,后会有期。”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树林里只有我和屈原的喘息声,和远处秦军慌乱的叫嚷。
系统弹出提示:
【李白投影已消耗。】
【屈原已脱离险境。诗魂值+15,当前:62/100。】
【《离骚》完成度:92%。】
【好感度+12,当前:56/100。】
我靠着一棵树,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脚已经疼得麻木了。手还在抖。
屈原坐在我旁边,看着我。
“苏姑娘。”
“嗯。”
“那个人……是你的……”
“朋友。”
“他是哪国人?”
我苦笑了一下。
“先生,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屈原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他是谪仙人。”
我愣住了。
谪仙人。
被贬谪到人间的仙人。
李白自己都不知道,一千多年后的人会这样叫他。
而屈原,在公元前278年的今天,用这三个字形容了一个他还未出生的诗人。
“先生……你怎么……”
“他看到他的样子,”屈原说,“不是凡人能有的气度。”
他顿了顿。
“就像你,也不是凡人。”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是——”
“不必解释。”
屈原靠回到树干上,仰头看着树林上方漏下来的天空。
“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很多人。但像你这样的,从未见过。”
“先生……”
“你不属于这里,对吧?”
我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苍老的、满是伤痕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看透了一切的平静。
“……对。”
“你要去哪里?”
“我……还要去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比先生能想象到的,更远的地方。”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林子里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喊谁的名字。
我闭上眼睛。
脚还在疼。
但心里的某一块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是石头,是光。
是李白消失前,留在江面上的那些金色的光。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