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四天。
汨罗江涨水了。
连续下了两夜雨，原本还算温顺的江水变得浑浊暴躁，水面比之前宽了将近一倍，淹没了岸边那片我经常洗衣服的浅滩。
屈原站在高处，看着江水发呆。
“先生在想什么？”
“想楚国。”
还是那个答案。
我没有再问。这几天我学会了一件事——屈原说“想楚国”的时候，不要追问。那不是一个可以展开的话题，那是一扇关上了的门。
我去江边打水，发现水位已经涨到了那棵橘树的根部。橘树倾斜着，半个根系裸露在外面，像是随时会被冲走。
“先生！橘树要倒了！”
屈原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然后一言不发地开始搬石头。
我也跟着搬。两个人把附近能找到的大石头一块一块垒在橘树根部，堆成一个半圆形的挡水墙。
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浑身湿透，满手泥巴。
橘树稳住了。
屈原坐在泥地里喘气，看着那棵树，忽然说了一句：“谢谢。”
系统：【屈原好感度+5，当前：44/100】
“先生谢什么？”
“谢你帮我搬石头。”
“先生不说谢谢我也要搬的，”我擦了擦脸上的泥，“橘树倒了，以后就没有酸橘子吃了。”
屈原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最近笑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不是那种开怀大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点光的笑。像冬天里忽然露出云层的太阳，不刺眼，但暖。
系统提示：【屈原诗魂值+2，当前：62/100】
【《离骚》完成度：89%】
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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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第三天。
我刚煮好粥，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
我和屈原同时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北边，镇子的方向。
尘土飞扬中，一队骑兵出现在视野里。
大约二十人，身穿甲胄，腰佩长剑，马背上还挂着弓箭。他们的盔甲上有我不认识的徽记，但系统告诉我了：秦军。
秦军。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怎么到这里来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离郢都几百里，秦军来做什么？
屈原站起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先生，进屋。”
“来不及了。”
他说的对。骑兵已经看到了茅屋，领头的那人抬手示意，整队人马改变了方向，朝我们这边驰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地面在震动。
我的手在发抖。
系统：【警告：秦军正在靠近。宿主当前无战斗能力，建议避免冲突。】
“废话。”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骑兵在茅屋前停下。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军官，高颧骨，细长眼，嘴唇薄得像刀片。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我们。
“姓名。”
不是问我的，是问屈原的。
屈原没有说话。
“我在问你，”军官把目光定在屈原身上，“姓名。”
“一个路人罢了。”屈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路人？”军官冷笑了一声，“这个破地方，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你一个‘路人’，住在这里？”
他没有等屈原回答，朝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
“搜。”
两个士兵翻身下马，冲进茅屋。我听到东西被翻动的声音——竹简被扔在地上，破锅被踢到一边。
几秒钟后，一个士兵拿着一卷竹简跑出来，递给军官。
军官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离骚》？《橘颂》？”他把竹简一卷，盯着屈原，“你是屈平？”
屈平，屈原的本名。
屈原没有否认。
军官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像是猎人发现猎物时的那种兴奋，又带着一点忌惮。
“楚国的大臣，写《离骚》的屈平，原来躲在这里。”
“我没有躲，”屈原终于开口了，“我被流放于此，已经十几年了。”
“流放也罢，躲藏也罢，”军官把竹简塞进自己的马鞍袋里，“你跟我走。”
“去哪里？”
“咸阳。秦王要见你。”
秦王。嬴政。
那个将在几年后统一六国、自称始皇帝的人。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系统：【紧急！屈原若被押往咸阳，极有可能死在路上或被迫为秦所用。无论哪种结果，都将导致诗魂值大幅下降，《离骚》可能无法完成。】
【建议：阻止秦军带走屈原。】
怎么阻止？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现代社畜，拿什么阻止二十个全副武装的秦兵？
“等一下！”我冲出去，挡在屈原面前。
军官低头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
“你是谁？”
“他的……学生。”
屈原在我身后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学生？”军官上下打量我，“女人？”
“女人怎么了？女人不能拜师？”
他没有理我，朝士兵挥手：“带走。”
两个士兵上前，一把推开我。我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摔倒在泥地里。
“先生！”我爬起来，想冲过去，被另一个士兵拦住。
屈原被押着走向马匹。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回头。
“先生！”我喊他的声音变了调。
他停了一下。
“苏姑娘。”
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橘树，帮我浇水。”
然后他就走了。
二十匹马的骑兵队沿着江边朝北而去，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是我把饭做好的，是我帮他挡在秦兵面前的，是他说“谢谢”的时候我以为一切都在变好。
结果他还是被带走了。
系统弹出提示：
【屈原诗魂值-10，当前：52/100】
【《离骚》完成度：89%（无变化）】
【主线任务状态：中断。请尽快设法营救屈原，或前往咸阳继续任务。】
去咸阳？
几百里路，我一个没有马、没有钱、没有路引的女人，怎么可能追上秦军的骑兵？
但是不去的话，屈原就真的没了。
我站在茅屋前，看着骑兵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追。
系统：【已标记秦军行进路线。建议沿汨罗江往北，约六十里处有渡口，他们会在那里过江。宿主若全速前进，可于明日清晨抵达。】
六十里。
从天亮走到天黑。
我看了看自己的脚——上次磨破的水泡刚好，新茧还没长结实。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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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剩下的米装进布袋里背在身上，在锅里装满了水，用绳子系着挂在腰间。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橘树。
屈原说帮他浇水。
我跑到江边，用破锅舀了水，浇在橘树的根部。
水很快就渗进了泥土里，连个水洼都没留下。
我又浇了三次。
够他撑几天了吧。
我不知道。
把破锅扔了——太重，带不动。只带了一壶水、一袋米、一把防身的短刀（系统用诗魂值换的），还有那块玉佩。
李白的玉佩。
我摸了摸它，把它塞进衣服最里层，贴着心口。
然后开始走。
沿着汨罗江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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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个时辰，我的腿就开始抖。
不是累的，是疼的。新皮磨破了，血渗进鞋里，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系统：【建议休息一刻钟。】
“不休息。”
【宿主的身体状况……】
“我说了不休息。”
系统沉默了。
又走了一个时辰，天黑了。
我继续走。
月亮出来了，照在汨罗江上，水面泛着银白色的光。很好看，但我没心情看。
脚已经不是脚了，是两块会痛的木头。
我扶着膝盖喘气，忽然想起一件事。
“系统，如果我追上了，怎么救他？”
【建议使用李白的玉佩。召唤李白投影，利用其声望或武力震慑秦军。】
用在这里吗？
那是李白给的，一次性的，用了就没了。
后面的朝代怎么办？陶渊明的田园，苏轼的赤壁，李清照的江南——那些还没经历过的人和事。
但如果不用，屈原就没了。
我想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把手从玉佩上移开了。
还不到用的时候。
先追。追上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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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爬到头顶的时候，我走到了渡口。
不是追上了秦军，而是到了他们要过江的地方。
江边有一个破旧的木码头，一艘小船系在桩子上。
没有人。
秦军还没到。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脚已经没了知觉，鞋子被血浸透了，脱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扯下来一块。
疼得我龇牙咧嘴。
系统：【宿主已连续行走约十二时辰。建议立即休息，秦军预计于明日辰时抵达。】
还有几个时辰。
我靠在码头的木桩上，把玉佩从衣服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
玉很凉，凉得很舒服。
“李白，”我小声说，“你说过，拿着你的玉佩，不管走到哪里，总有人给我一口饭吃。”
没有人回答。当然没有人回答，李白在几百年前——不对，几百年后的唐朝。
“我现在不要饭，我要救一个人。你帮不帮我？”
玉佩在手心里，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发生。
我叹了口气，把它塞回去。
靠人不如靠自己。
靠一个几百年后的人更不靠谱。
我闭上眼睛，靠在木桩上。
脚疼，腿疼，腰疼，头疼。
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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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