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的出现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
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主面板看那个数字——9天、8天、7天……它一天天变小,而屈原的《离骚》完成度卡在85%,诗魂值在54到56之间来回波动,怎么都上不去。
我开始着急了。
“先生,今天写点什么吗?”
“不写。”
“那明天呢?”
“看心情。”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想摇他肩膀的冲动。
系统:【建议不要过度催促诗人。屈原的性格特点是“强内驱,厌强迫”,越催越写不出来。】
行。
我闭上嘴,端着粥锅去江边洗。
屈原跟在我后面,沉默地坐在石头上看我洗碗。我洗碗的技术也不行,碗沿上永远粘着米粒,他每次都要接过去重新洗一遍。
“苏姑娘。”
“嗯?”
“你是不是急着要走?”
我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你在倒数什么?”
他看出来了。
我低着头,把碗在江水泡了泡,假装很忙。
“先生怎么会这么问?”
“你这几天每天早上都要看自己的手,”他说,“看了之后表情就会变差。手上有什么东西?”
我在心里骂了系统一百遍——那个倒计时面板只有我能看到,但我看面板的动作在旁人眼里就是盯着自己的手掌发呆。
“没什么,”我把碗收起来,“先生看错了。”
屈原没有再追问。
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多了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系统:【屈原好感度+2,当前:34/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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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屈原破天荒地没有坐在茅屋门口发呆,而是走到江边的一棵橘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橘树不高,叶子深绿,挂着几个青涩的小果子,还没熟。
“先生想吃橘子?”
“不是。”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这是我少年时种下的。”
“在这里?”
“在老家。后来被流放,移了一棵到这边。”
他说得很平淡,但我听出了那根植于时间深处的重量——一个人离开故乡,带走一棵树苗,种在流放地,看着它一年一年长大。
那棵树活着,他就还没完全失去故乡。
“先生写过橘树吧?”
他点了点头。
我搜肠刮肚,想起好像确实有一首叫《橘颂》的诗,是屈原早期的作品。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我试着背出来,背到一半就卡住了。
屈原接了下去:“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先生写这首诗的时候多大?”
“二十。”
二十岁。我二十岁的时候在干嘛?在大学的宿舍里熬夜追剧,为了期末考试焦头烂额。
而二十岁的屈原,已经写下了流传两千年的诗篇。
“先生很了不起。”我说。
他摇了摇头。
“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写橘颂,觉得自己也像橘树一样,受命不迁,忠于楚国。后来发现,树可以不移,人是会被赶走的。”
沉默。
风吹过橘树,叶子沙沙作响,像在替他叹息。
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
【触发隐藏任务:“橘颂的回响”。任务目标:帮助屈原找回少年时的初心。任务奖励:诗魂值+10,《离骚》完成度+5%。】
我愣了一下,然后在心里飞速盘算。
找回归初心……怎么找?
我看了看那棵橘树,又看了看屈原苍老的侧脸。
“先生,”我说,“这棵橘树结的橘子甜吗?”
“酸。”
“那先生还留着它?”
他沉默了一瞬,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酸的也是故乡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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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屈原破天荒地没有回茅屋,而是坐在橘树下,点了一堆篝火。
我凑过去,坐在他对面。
火光照着他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他的眼睛比前几天亮了一些,像是想通了什么事。
“苏姑娘,你说两千年后的人会读《离骚》,那他们会不会读我其他诗?”
“会。都会。”
“《橘颂》呢?”
“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那种回忆起少年事的、带着暖意的笑。
“我写《橘颂》那年,楚国很强盛。楚王很年轻,我也很年轻。我觉得楚国一定会越来越好。”
“后来呢?”
“后来楚王老了,我也老了。楚国没有越来越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但是,”我说,“先生的《橘颂》留下来了。以后的人读到它,会知道楚国曾经有一个年轻人,深爱他的国家,像橘树忠于南方的土地一样。”
屈原抬起头看着我。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像两颗小火苗。
“苏姑娘。”
“嗯?”
“你说话的时候,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先生说笑了,我就是个普通旅人。”
“普通旅人不会知道两千年后的事。”
我张了张嘴,想圆过去,但忽然不想圆了。
他猜到了又怎样?他不可能知道“穿越”是什么。
“先生就当我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吧。”
“多远?”
“比先生能想象的还要远。”
屈原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袖子里掏出竹简和笔。
就在篝火旁,他写下了一行字。
我凑过去看,系统翻译:
【“年既老而不衰。”】
年纪虽然老了,但志向没有衰减。
这是《橘颂》里的句子。
他写完这行字,笔没有停,接着往下写。不是《橘颂》,是新的——我后来才知道,他写的是《思美人》。
“思美人兮,揽涕而竚眙……”
思念美人啊,擦着眼泪久久伫立。
系统弹出提示:
【屈原诗魂值+6,当前:60/100】
【《离骚》完成度:87%】
【新作触发:《思美人》创作中。】
他写着写着,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笔锋比之前重了一些,像是要把什么压进竹简里。
系统:【屈原好感度+5,当前:39/100】
我假装没注意到好感度的变化,盯着篝火发呆。
火噼里啪啦地烧着,橘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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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屈原收起竹简回茅屋。
我留在外面收拾篝火的余烬,系统忽然弹出一条提示:
【《思美人》片段已收录。其中一句疑似与宿主相关。】
“……哪句?”
系统调出一行字:【“思美人兮,擥涕而竚眙。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
思念美人啊,擦着眼泪久久伫立。媒人断绝道路阻隔啊,无法用言语表达心意。
我看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可能。这是在写他理想中的“美人”——君王,贤臣,或者理想本身。不是写我。
系统:【根据上下文分析,此处“美人”指代对象的模糊度高于屈原以往作品。建议宿主不要过度解读。】
“我没解读。”
系统:【好的。但宿主的生理数据(心率+15%,面部温度+0.8℃)显示您在撒谎。】
“……关掉生理监测。”
系统:【已关闭。】
我坐在熄灭的篝火旁边,橘树的影子从头顶移到了脚边。
月亮很圆,挂在汨罗江的上空。
我忽然想起李白。想起长安的酒肆,想起“千金散尽还复来”,想起他塞给我的那块玉佩。
玉佩还在。我摸了摸腰间,硬硬的,温温的。
系统说过,可以在后续朝代召唤李白的投影一次。
那是救命用的。
但现在,我忽然很想用它。
不救谁的命,就是想说说话。
跟一个真正理解“被流放是什么滋味”的人说说话。
我没有用。
靠在橘树树干上,仰头看月亮。
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碎成一地银白色的光点,落在我的裙摆上。
茅屋里传来笔尖划过竹简的声音,沙沙的,和着远处的江水声,像一首很慢的摇篮曲。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六天。
不,倒计时已经变成了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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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