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立婷闻言,霍然起身。她与楚云雾等几个姑娘自幼一同长大,亲如姐妹,自己不过比楚云雾年长四岁,情分深厚。听闻楚云雾浑身是血赶来,她心急如焚,连外衣都顾不上穿,便径直朝着门外跑去。
完颜奇大惊失色,连忙紧随其后追赶,口中不停叮嘱:“婷婷,慢点!你怀着身孕,万不可急躁,小心动了胎气!”
宁立婷已有近五个月的身孕,肚腹微微隆起,可她本是习武之人,性子爽利,此刻满心都是对楚云雾的担忧,哪里顾得上这些,只一味快步往前赶。
刚出门不远,便与楚云雾迎面遇上。楚云雾见她匆匆而来,连忙欣喜地叫道:“婷姐姐,你慢着点,小心脚下!”
宁立婷也激动地快步上前,声音中满是急切:“云雾妹妹,你怎么了?可是你受伤了?”
她一把拉住楚云雾的手,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楚云雾轻叹一声,道:“姐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回屋再说。小妹没事,只是身边这位步大哥受了重伤,他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步天涯步大侠。”
步天涯趁此机会,细细打量了宁立婷一番。只见她身形亭亭玉立,容貌俊美绝伦,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习武之人特有的英气,论姿色,丝毫不逊色于楚云雾与雷霖霖。
这时,完颜奇也快步赶了上来,与二人亲切打过招呼。楚云雾往日见到完颜奇,总是一口一个“姐夫”叫得亲热,可此刻再见,心中却不由得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恨意。但她深知此刻不可打草惊蛇,只得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强颜欢笑道:“呀,姐夫也出来了!好久不见,姐夫依旧这般风流倜傥,风采不减当年。”
她说得倒是实情。完颜奇本就生得俊美不凡,浑身上下更透着一股儒雅的贵族之气,且他手中总握着一把折扇,即便寒冬腊月,也从未离手——只因这把折扇,便是他暗藏的兵器。
宁翠竹一生收过三个徒弟。大徒弟“穿山甲”石通,为人憨厚忠直,力大无穷,出身煤工,最擅长挖洞之术;二徒弟人称“刚直不阿铁判官”庄正,如今在朝廷中任职捕头,公正严明;三徒弟,便是完颜奇。
此刻石通与庄正皆在翠竹帮的分舵帮忙料理事务,并不在翠竹庄内。翠竹帮乃是江湖上的一大帮派,麾下舵主、长老众多,势力盘根错节,无需多言。
当年完颜奇之所以能被宁翠竹收为徒弟,也是因走投无路,宁翠竹见他可怜,便收留了他。后来见他品性尚可,又聪明伶俐,武学天赋极高,便正式收他为徒。如今,完颜奇来到翠竹帮,已有五个年头。
三个徒弟之中,宁翠竹最疼爱的便是这三徒弟完颜奇。只因完颜奇不仅聪明绝顶、英俊不凡,更善于察言观色,讨人欢心。故而到最后,宁翠竹索性将自己的女儿宁立婷,也许配给了他。
步天涯看着眼前这对璧人,也不由得暗暗赞叹,二人当真是郎才女貌,十分般配。只见完颜奇唇红齿白,眉清目秀,风度翩翩,宛若一位温润如玉的翩翩美少年。
他心中又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真希望自己的推测是错的,真不愿拆散这么一对天作之合的鸳鸯。
完颜奇脸上满是惊慌之色,连忙问道:“怎么了?妹妹可是受了伤?究竟是谁胆大包天,竟敢伤你?姐夫定然为你出气!”
楚云雾心中冷笑不已,暗自思忖:“是谁干的?你倒是会演戏!这一切,不都是你们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干的?等会儿将你擒住,再好好跟你算账!”
面上却故作忧愁地叹道:“姐夫,此事暂且不提,我先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步天涯步大侠,若不是步大哥出手相救,小妹今日怕是早已命丧幽冥教之手了。快,咱们进屋详谈。”
步天涯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在下身受重伤,冒昧前来打搅二位,还望海涵。”
完颜奇闻言,失声惊呼:“步天涯?原来这位便是传说中的步天涯步大侠?”
楚云雾点头道:“正是他!除了步大哥这般武艺高强之人,谁又能从幽冥教的重重暗算中死里逃生?”
完颜奇连忙躬身施礼,满脸敬佩:“久闻步大侠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步大侠,快里边请!”
说罢,他也上前,与楚云雾一同搀扶着步天涯,朝着屋内走去。步天涯苦笑道:“什么大侠,我这般狼狈不堪,哪里有半分大侠的模样?完颜兄过誉了。”
完颜奇夫妇左右相陪,将步天涯扶至一处清净的住所。刚一落座,完颜奇便高声吩咐:“来人,快去找上好的金疮药来!”
步天涯连忙摆手道:“不必麻烦了,我已然敷过药,只是受了些轻伤,休息几日便无大碍。”
楚云雾在一旁叹道:“唉,我们此番前往天池寻找天池老人,未曾想竟中了幽冥教的埋伏。也多亏了步大哥武艺超群,换做旁人,怕是早已性命不保。那东洋人武功着实厉害,即便步大哥反应迅速,也还是猝不及防被刺中两刀,还挨了一掌,伤势颇重……”
完颜奇闻言,连忙又吩咐道:“快,去准备些茶水点心,再给步大侠找一身干净的衣服来换洗。”
不多时,下人便送来了一件干净的白色长衫。步天涯勉强起身换上,只见他身上缠满了厚厚的纱布,即便隔着衣衫,也能看出伤势“沉重”。
完颜奇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叹道:“步大侠,你伤得当真不轻呀。”
步天涯苦笑道:“无妨,不过是些皮外伤罢了,休息几日便好。此番能捡回一条性命,已是万幸,只是要多多麻烦完颜兄了。”
随后,楚云雾又将天池遇袭、天池老人惨死、遭遇羽柴桑日暗算等事情的经过,详细诉说了一遍。完颜奇听得怒不可遏,拍案而起,大骂幽冥教阴险歹毒。
当说到天池老人惨死的惨状时,楚云雾与宁立婷两个女子不由得触景生情,频频拭泪。几人又闲聊了片刻,楚云雾便开口道:“完颜大哥,姐姐,步大哥一路奔波,又身受重伤,想来已是疲惫不堪,不如让他早些歇息吧。”
宁立婷点头道:“妹妹说得是。云雾,跟姐姐来,你身上也沾了不少血迹,快换身干净衣服,今夜便跟姐姐一同歇息。”
楚云雾笑着应道:“那是自然!只是又要委屈姐夫了,今夜怕是又要睡书房了。我猜呀,姐夫心里巴不得我不来才好呢。”
完颜奇哈哈一笑,打趣道:“哪里的话!你这大小姐,平日里请都请不来,今日肯赏光前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楚云雾眼珠一转,笑道:“姐夫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指不定在想,这小丫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恨不得来个一百多天,总是死缠着不走,害得我们夫妻分离,真是个不懂事的野丫头,对吧?”
完颜奇被她说中了心思,只得笑着求饶:“你这张嘴,最是厉害,我说不过你!对对对,回头定要早早给你找户好人家,到时候,让你姐姐也天天去你家串门,叫你的心上人也着急一番才好。”
步天涯在一旁听着,也跟着笑了起来,心中却泛起一阵凄酸。他暗自思忖:“人为何总要相互厮杀?若是世间之人皆能和平相处,亲如兄妹,那该多好?”
楚云雾被说得脸颊通红,娇嗔道:“姐夫又取笑我!不理你们了!步大哥,你好好歇息,若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一声,我就在后院。”
她嘴上这般说,眼神中却满是关切,无疑是在暗中叮嘱步天涯,务必小心提防。
宁立婷也打趣道:“好了好了,别再恋恋不舍了,快跟我走吧。”
楚云雾红着脸,扭头便跟着宁立婷往后院走去。完颜奇对着步天涯抱拳道:“步大侠早些歇息,若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人。完颜奇先行告退。”
说罢,便也转身离去。
房间内,终于只剩下步天涯一人。这房间不算狭小,陈设简洁雅致。步天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刺客究竟会不会来?自己的推测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步天涯此刻毫无睡意,也绝不敢睡。他深知,此刻的自己,无疑是身处虎穴之中,只要稍有不慎,便会性命难保!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便起身将枕头与棉褥塞进被子里,摆成一个有人熟睡的假象。随后,他纵身一跃,身形轻盈如燕,稳稳落在了房间的横梁之上,收敛气息,静静蛰伏。
他心中清楚,床上乃是最危险之地,绝不可久留,唯有身处暗处,才能占据先机。
如今,剩下的便只有等待,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他一生最不喜欢的便是等待,最厌恶的便是寂寞。故而这些年来,他总是不停奔波,不停寻找,用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填满自己的生活,只为驱散那份深入骨髓的寂寞。
他也不喜欢人生中的等待。人生漫漫,若只是漫无目的地等待死亡,那该是何等的煎熬?有时候,他甚至宁愿自己能像流星一般,在璀璨中瞬间消逝,也不愿在无尽的寂寞中慢慢消磨时光。
可即便不喜欢,该等待的时候,依旧要等待;该忍受的时候,依旧要默默忍受。这便是人生,很多时候,根本由不得自己选择。
漫长的黑夜,寂寞的人生,还有那些遥不可及的梦想,他早已厌倦了这般漫长的旅程。若不是心中还有牵挂,还有未完成的事,或许他早已走上了那条不归路。
唯有冒险与刺激,才能让他感受到生命的鲜活与意义。又是一个难熬的黑夜,黎明的曙光,究竟何时才能照亮这片被阴霾笼罩的大地?步天涯趴在横梁之上,目光锐利如鹰,紧盯着房门的方向,静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