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特先去了学校。
苏穆灵坐在办公桌后面,见是他,手里的笔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白树了?”
尼特不动声色,随便编了个谎:“白树的通行证有问题。不及时解决,以后就进不了那道结界了。”
苏穆灵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她狐疑地抬起头,目光在尼特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如果对方说的是实话,那确实会影响白树回到这边。
一想到这,她便放下戒心:“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几天前我就给他发过信息,到现在也没回。”
尼特闻言皱了皱眉,沉默下来。
他原本的打算是找到白树的位置,然后联合温奥两家,用神器的力量把人拿下。可现在看来,这条路走不通。
那就只剩最后一个选项了。
苏穆灵见他不说话,问了一句:“你还有别的事吗?”
语气很淡,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尼特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突然觉得没意思了——那些计划,那些算计,那些在脑子里转了无数圈的念头,一下子都没了滋味。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一件。神主陛下让我们明晚去神殿赴宴。”
“我不去。”苏穆灵没有犹豫。
尼特就知道她会拒绝。他抬起眼,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她:“穆灵,对方是神主。你就帮我这一次。”
苏穆灵看着尼特,沉默了好几秒。她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跟这边扯上关系,可看到对方那副样子,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行,我去。”她说。
尼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她又开口了。
“但这是最后一次。之后我会辞掉校长,永远不再回来。”
那句话像一把刀,不锋利,却很钝,一刀一刀地剜在尼特心上。他没有接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他转过身,脚步有些踉跄,像喝醉了酒的人,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合上。
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他的腰板一点一点地挺直,步伐一点一点地沉稳,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慢慢凝固。
当走到楼梯口时,他整个人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落魄的、哀求的、可怜的男人,而是一具被怨念填满的空壳,眼神阴冷得像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厉鬼。
——
尼特从学校出来后,先回了一趟家,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隐的住所。
门没关严,他推门而入。隐正坐在窗边擦拭短刀,见他进来,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有件事要跟你说,”尼特站在门口,面色凝重,“你最好做足心理准备。”
隐没什么表情。这些年来他经历的还少吗?师父惨死,师门覆灭,自己背负血海深仇在刀尖上舔血——还有什么是他接受不了的?他靠在椅背上,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好奇:“说吧。”
尼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呼吸也比平时重了几分。戏要做足,这是他擅长的。他慢慢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师父的死,是白树做的。”
“别开这种玩笑。”隐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是真的。”尼特低下头,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名牌,递到隐面前。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巨大的情绪。“我们最近在追捕白树——劫持神骸车队的人就是他。这块名牌,是你师父的。他在逃窜的时候……掉下来的。”
隐没有接。他盯着那块名牌,瞳孔微微收缩:“我说了,别开玩笑。什么追捕?什么掉下来的?就算有这块牌子,又能证明什么?”
尼特心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隐会这么冷静,这么……多疑。以前那个一听到师父的事就红了眼的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
但他没有慌。更是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隐的眼睛道:“我本不想告诉你的。但我不忍心看着一个虚伪的人,再次伤害你……半年前,你趁我不在跟皇室家族起了冲突,中毒受伤,差点丢了性命。白树却碰巧出现在敬天镇——你不觉得奇怪吗?我当时都不知道你出事,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隐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还有,你中的是皇室秘传的毒。外人没有解药。白树为什么能解?”尼特的声音在一点点拔高,“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
“那他为什么还要救我?”隐的声音开始发紧。
“因为他怕我日后报复。”尼特一字一顿,“以我现在的地位,把皇室踢出八大家族,轻而易举。他救你,只是在救场。”
隐的脸色终于变了。
尼特趁热打铁,从怀里取出一份族谱,递了过去。
隐接过,手指微微发颤。他翻开,目光落在嫡系那一栏——白树的名字赫然在列,与皇室家族紧密相连。
尼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在他心上。
为什么当时奥巴家族要联合公会击杀你和白树?
为什么表演赛最后关头,白树会出手击败奥巴家族,帮皇室稳住第一?
为什么温奥两家找上门来时,他能一个人把两方都劝退?
为什么在我即将坐稳镇长之位的时候,他要跑去劫神域的车队,拖垮我的业绩?
“你还不明白吗?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室家族。”尼特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你师父当年要是回去继承族长之位,皇室的位置就保不住了。白树就是因为这个,才杀了李云远。”
隐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手里的族谱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隐。”尼特走近一步,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卑微,“白树喜欢穆灵,你知道的。可现在穆灵是我的妻子。他——要来杀我。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隐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尼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好。”他终于开口,“我帮你……杀了他。”
尼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的一刻,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东西。他知道白树不会对隐下死手,所以隐赢的概率更大。
翌日傍晚,尼特带着苏穆灵赴约。
神殿的晚宴设在大殿一侧的长桌上,烛火摇曳,银器锃亮,劳德理坐在主位,猎兵像一尊雕像般立在角落里。菜肴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摆满了整张桌子,劳德理却没什么胃口。他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苏穆灵身上。
等汤端上来时,他亲自接过汤勺,盛了两碗,推到尼特和苏穆灵面前。
“喝吧。”他催促道。
尼特受宠若惊,端起碗一饮而尽。苏穆灵犹豫了一下,但出于礼貌,也浅浅地尝了几口。
席间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敬天镇的事务,学校的近况,半年来大大小小的琐事。劳德理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尼特恭恭敬敬地答,苏穆灵偶尔插一两句话。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的晚宴,正常的交谈,正常的宾客与主人。
直到药效发作。
尼特的眼皮开始发沉,目光变得呆滞。苏穆灵的反应更慢一些,但没过多久,她也僵住了——端坐的姿势没变,呼吸的频率没变,只是眼睛里的光灭了。
劳德理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了。他偏过头,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打量着苏穆灵,然后转向尼特,语气轻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从见到你妻子的第一眼起,我就爱上她了。不知尼特镇长,愿不愿意忍痛割爱?”
“啊……嗯。”尼特点头,没有犹豫。
猎兵的双眼开始扫描,蓝色的光线从劳德理身上扫到尼特身上,又从尼特身上扫到苏穆灵身上。数据跳动着,没有异常。
劳德理挑衅般地瞥了猎兵一眼,然后迫不及待地将目光投向苏穆灵。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愿意现在就嫁给我吗?”
苏穆灵木然地抬起头,嘴唇微微张开——
与此同时,敬天镇入口处,一道身影冲破了夜色的封锁。
白树不眠不休地赶了整整两天的路,衣衫褴褛,满身风尘。他直接冲进了学校。可校园里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放假期间不该这么安静,这不对劲。他穿过花圃,越过回廊,跑到操场上。
发现有一个人站在操场中央,低着头,一袭黑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白树认出那个背影,心里松了口气。他快步走过去,喊道:“隐!你在这里干嘛?有没有见到穆灵?”
隐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影,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双刀出鞘。
下一秒,隐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出现在白树身前。刀刃划破空气,银光一闪,直取白树咽喉。
白树侧身躲过,愤怒地吼道:“你发什么神经?我现在没时间跟你闹!”
隐没有停手。他的刀很快,刀刀直奔要害,但却没有一丝杀意。
因为在隐心里,即使白树真的杀害了自己的师父——他也恨不起来。那些年一起喝酒的夜晚,一起沉默的午后,一起扛过刀光剑影的日子,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和白树绑在一起。
此刻他挥刀,不是因为恨,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面对白树。
“你倒是说话啊!”白树也察觉到隐不对劲。趁对方攻击的一个空档,他一把擒住隐的双手,死死攥住,声音里带着焦急和怒意,“到底怎么了?你不认识我了?”
隐没有回答。他激发转换率,一股9阶的气劲从体内轰然炸开——狂风呼啸,操场上的落叶被卷上半空,四下弥漫着一片混沌。白树被弹开,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我没时间跟你闹!”白树咆哮道,“苏穆灵有危险,你知不知道!”
这句话终于激起了隐心里的一丝波澜。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却依然空洞,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飘上来的:“你杀了我师父。”
“你师父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白树感到莫名其妙,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无奈和恼火。
“这种借口你也说得出来。”隐不再多言。他的灵觉释放到最大,空旷的操场上凭空卷起数道龙卷风,呼啸着朝白树席卷而去。
这一刻,白树在心里也猜出了个大概——隐的失常,八成是被尼特洗脑了。他不再争辩,全力冲刺,身体高速移动产生的气流像一柄无形的巨刃,将袭来的龙卷风一道一道地撞散。
月光重新洒在操场上。
白树这才看清隐的双眼。那眸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无尽的哀伤,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
白树张了张嘴,本想说出真相,但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就算说了又如何?只会让隐更难受。反正自己迟早要离开这颗星球,不如就让他“复仇成功”,心里也许能好过一些。
他从空间石里抽出一条甩棍,握紧,迎了上去。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刀光棍影在月光下交错纵横。白树感觉得到,隐的每一次出手都有所保留,刀刃总在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收力。他心里愈发难受,也更坚定了刚才的念头。
他开始发力。甩棍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砸下,每一击都用尽全力,专挑不是要害的地方打——肩膀、手臂、小腿。毫无技巧,全是蛮力。
很快,也是逼出了隐的战意。对方的刀不再留情,刀刀狠辣,招招致命。
白树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一边打,一边寻找着时机。刀刃擦过他的耳畔,甩棍砸在隐的刀背上,火花四溅。终于,在一次交击中,白树瞅准了隐刀势微滞的瞬间,一棍击飞了他右手的短刀。刀刃在空中翻了几个圈,插落在远处的草地上。
隐的左刀紧随而至,白树的身子微微一侧,看似躲闪不及——实则故意露出了一个破绽。
嗖——!
一股气流瞬间汇集于两人之间!只见一道寒光闪烁,隐在狂风加持下,双手握刀刺入白树的心口!
白树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溅在隐的脸上。他的身体一点点失去力气,膝盖着地,整个人靠在隐身上,缓缓倾斜。
隐感受到那具身体在慢慢变冷,像一块被风吹凉的铁。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他抬起头,对着那轮惨白的月亮长啸——声音嘶哑而悲怆,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复仇成功没有让他解脱,反而将他推入更深的深渊。他杀死的人不是仇人,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小心翼翼地将白树的尸体放平,起身去捡那把掉落在草地上的短刀。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他捡起刀,呆呆地看着刀刃上映出的那张脸——憔悴、苍白、失魂落魄。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滴在刀面上,顺着刀刃缓缓滑下。
他缓缓抬起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就在他即将用力刺下的那一刻,一只手突然握住了刀刃。
隐的瞳孔微微放大。他抬起头,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
“你还活着?”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白树一脸无语地夺过他手中的刀,随手扔到一边,然后在隐愕然的目光中,伸手拔出还插在自己心口上的另一把短刀。伤口没有血流如注,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皮肉从伤口边缘向中心聚拢,像一张被撕破的画布正在自己修复。
“你到底想怎样?”白树没好气的骂道,“复仇都无法让你释怀吗?”
隐站在原地,脑子像一台死机的机器,彻底转不过来了。眼前这个人——胸口被贯穿,鲜血喷涌,尸体都凉了——现在却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骂他。
“你杀了我之后自杀干嘛?”白树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大晚上的跟我闹这出,就是为了跟我殉情?”
隐本能地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盯着白树。
“哎……”白树叹了口气,踉跄着站起身来,伤口还在愈合,动作却已经利索了不少,“是不是尼特告诉你,我杀了你师父?还给你看了你师父的名牌?”
“没错。”隐回答。
“卧槽,你也真是好骗。”白树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一块牌子你就信了?凡事要讲证据的好吗。”
“那你解释解释。”隐把尼特说过的那些话、那些所谓的疑点,一句不落地砸了过来。
白树听完,沉默了片刻,感慨道这世上的巧合有时候比谎言更会骗人。他反问了一句:“那你告诉我,我劫车队随身带着你师父的名牌干嘛?辟邪?”
“谁……谁知道你要干嘛。”隐嘴上还在硬撑,语气却已经软了下来。
白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就泄了气。他本来想瞒着,想让隐心里好过一点,可结果呢?自作聪明,什么都没落着。算了,干脆就不瞒了。
“当年温云山——就是现在的温家族长——为了争族长之位,雇人杀了你师父。”白树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他雇的人,是尼特。”
说完,他不再开口,就那么站在夜风里看着隐。
隐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什么,却说不出一个字。他的眼神开始动摇——不是不信,是不敢信。如果是真的,那他这些年——在尼特身边出生入死,替他卖命,替他挡刀,把他当成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岂不是在帮仇人做事?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两人之间。
远处,夜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音爆。
残眼的猎兵从天而降,手里拎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