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腰疼醒的。
茅屋的地面是用夯土夯实的,硬得像石头。昨晚垫在身下的那件外袍早就滑到了一边,整个人直接躺在泥地上,硌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我龇牙咧嘴地坐起来,发现屈原已经不在屋里了。
竹简和毛笔整整齐齐地码在草铺上,像是被人刻意摆放过的。那卷《离骚》放在最上面,旁边还压着一块石头,防止被风吹散。
昨晚他又写了多少?
我翻了翻竹简,系统同步显示:《离骚》完成度78%,比昨晚又涨了3%。
诗魂值没动,还是40。
我揉了揉眼睛,爬起来往外走。
茅屋外的天已经大亮。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腥味。汨罗江比昨天涨了些水,水流更急了,发出隆隆的声响。
屈原不在江边。
我四处张望,看到远处有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芦苇丛旁边。
走过去一看,他在摘野菜。
准确的说是——他蹲在地上,用手拔一种我认不出来的野生植物,叶子细长,根部带点紫色。拔出来的根茎上还带着泥,他就直接往嘴里塞。
“先生!”
我快步冲过去,一把夺下他手里的野菜。
“这能吃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打扰了吃饭的猫:“能吃。苦菜,我吃过很多次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株被咬了一半的植物,系统提示:【苦苣菜,可食用,味苦,性寒。营养成分……】
行吧,能吃。
但他不洗就直接吃?
我把剩下的野菜拿到江边洗了洗,又把他嘴里那半口抠出来——当然不可能抠出来,只是递给他洗净的部分。
屈原接过,嚼了两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嚼木头。
“先生早上就吃这个?”
“有吃的就不错了。”
我看了看他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袍,再看看他那凹陷的脸颊和突起的颧骨,心里一阵酸涩。
这不是我印象里那个“香草美人”的屈原。
这是一个被流放了十几年、早就忘了饱是什么滋味的老人。
“先生等着,”我说,“我去找点别的吃的。”
“你去哪里找?方圆十里没有人家。”
“那就去十里外。”
说完我就跑了。
跑出去大概两里地,我后悔了。
系统说附近最近的村落往南走十二里,一来一回得大半天。而且我身上没有钱,就算找到村子也买不到东西。
诗魂值倒是还有十几点可以换钱,但在这种穷乡僻壤,钱也没用——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饱,谁卖给你?
我蹲在路边,第一次觉得穿越这事儿真的很坑。
在唐朝,至少长安城里什么都有。在战国,汨罗江边什么都没有。
系统弹出提示:【建议宿主就地取材。江中有鱼,岸边有野菜,可自行捕猎采集。】
“我不会捕鱼。”
【可以用诗魂值兑换简易渔具。】
“……兑换。”
掌心多了一根细竹竿、一截麻线和一枚用兽骨磨成的鱼钩。粗糙得不像话,但勉强能用。
我拿着这套简陋得令人发指的渔具回到江边,找了个水势缓一点的地方,挂上一条从岸边石头底下翻出来的蚯蚓——这个过程我呕了三次——然后把鱼钩甩进水里。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鱼漂动了。
我猛地一提竿,手上传来沉甸甸的拉力。
是条鱼!还不小!
我兴奋地往后拽,脚下一滑,整个人扑通一声坐进了水里。
鱼跑了,竿断了,我浑身湿透了。
屈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低头看着我——一个浑身泥水的姑娘,坐在汨罗江里,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竹竿,脸上还挂着泥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算不上笑”,而是真的、确确实实的——
笑了。
系统:【屈原好感度+5,当前:13/100】
【隐藏成就解锁:“落水美人”——首次在诗人面前出糗,好感度加成。】
“你笑什么!”我恼羞成怒。
“没什么,”他转过身去,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你继续。”
“……不钓了!”
我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了,冷得直打哆嗦。屈原从茅屋里拿出一件备用的旧袍子扔给我,我接过来披上,袍子又大又长,拖在地上像披风。
这下更像落汤鸡了。
系统:【屈原好感度+2,当前:15/100】
我算是发现了,这位老先生对“狼狈”情有独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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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我终于用系统重新兑换的渔具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
加上屈原摘的苦菜,还有我在芦苇丛里找到的几个野鸭蛋——系统说是上一个迁徙的鸭群留下的,还能吃——勉强凑了一顿饭。
我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灶,从茅屋后面找到一口破锅,把鱼收拾干净——这个过程我又呕了三次——和苦菜一起丢进去煮。
屈原站在旁边看我忙活,一言不发。
“先生不会做饭?”我问。
“以前会的。”
“以前?”
“在朝堂的时候。”
我懂了。左徒大人以前是有仆人做饭的。
锅里开始冒泡的时候,我把野鸭蛋打进去,搅了搅,汤变成了浑浊的黄色。闻着有一股土腥味,但至少是热乎的。
我盛了一碗递给屈原。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碗里的东西——鱼头歪在一边,苦菜叶子飘在上面,蛋花碎成渣渣。
“好吃吗?”我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心虚。
他喝了一口,沉默了两秒。
“苦的。”
“……”
我又盛了一碗,自己尝了一口。
确实苦。
苦菜放多了,鱼没去内脏,蛋花里还有蛋壳碎渣。
两个人坐在茅屋门口,一人端着一碗苦粥,沉默地喝着。
画面很凄凉,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笑出声来。
屈原看了我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先生写的那些香草美人的句子,跟这碗粥不太配。”
他低头看碗里的苦菜叶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香草美人是理想,”他说,“苦菜是活着。”
“那先生现在是在活着,还是在写理想?”
他没回答。
但那天下午,他回到茅屋里,又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
我后来看到系统翻译的那行字,是《离骚》里的另一句: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早晨饮用木兰花上坠下的露水,傍晚食用秋菊飘落的花瓣。
我看了看灶台上那锅还没喝完的苦菜鱼汤,忍不住叹了口气。
先生,您这是用理想对抗现实啊。
系统弹出提示:
【屈原诗魂值+3,当前:43/100】
【《离骚》完成度: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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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坐在江边洗衣服——准确地说,是洗我昨天摔进水里的那套衣裙。
屈原也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竹简,但没在写。他望着汨罗江对岸的方向,眼神空空的。
那边是郢都的方向。
“先生在想什么?”
“想楚国。”
“楚国已经……”
“我知道。”他打断我,声音平淡得不像是在说亡国的事,“我不是想那个楚国,我是想……早年的楚国。我年轻时候的楚国。”
“那时候的楚国什么样?”
“那时候,”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楚王不是现在这个楚王,朝堂上没有小人,百姓不用逃难。我每次上朝,都觉得楚国一定会强大起来。”
他停了一下,笑容消失了。
“后来发现,强大的不是楚国,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历史书上写屈原是伟大的爱国诗人,写他的忠诚与悲壮。但没有人写他坐在江边,喝着苦菜汤,回忆自己年轻时候的梦。
系统没有弹出提示。没有诗魂值,没有好感度。
只是一段沉默。
我洗完衣服,拧干,搭在芦苇秆上晾着。回头看到屈原还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先生,”我走过去,“要不要再写几行?”
他摇了摇头。
“今晚不写了。今晚想听你说。”
“说什么?”
“说你说过的,两千年后的事。”
我愣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来。
“先生想知道什么?”
“两千年后的楚国……不,两千年后的那片土地上,还有没有国?”
“有。”
“叫什么?”
“叫中国。”
“中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中央之国?”
“差不多。”
“它强大吗?”
我看着汨罗江上最后一线余晖,想了想,说:“很强大。比楚国最强盛的时候还要强大很多倍。”
屈原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那它……有没有小人?”
我被这个问题噎住了。
“有,”我说,“哪个时代都有小人。”
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
“那有没有人像先生一样,被排挤、被流放、被人误解?”
“……也有。”
他沉默了很久。
“那他们怎么活?”
我想了想,说:“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活下来了。活下来的人,把他们的痛苦写进诗里、文章里,留给后人看。”
“像先生这样。”
屈原怔怔地看着我。
“我这样的人……后世很多吗?”
我点头:“很多。每一个改朝换代的时候,都有。”
“那后世的人会记得他们吗?”
“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
“记得什么样的?”
“记得那些……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的人。”
江风吹过来,晾在芦苇秆上的衣裙猎猎作响。
屈原慢慢站起来,走回茅屋里。
我听到笔尖划过竹简的声音,沙沙的,比之前慢了,但更有力。
系统弹出提示:
【屈原诗魂值+5,当前:48/100】
【《离骚》完成度:82%】
我坐在江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
这一夜,屈原又写到了很晚。
我没有再催他睡。
有些人,只能靠写来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