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清漪起得很早。
昨夜她想了很久。
父亲在她来和田的时候就跟她说过，聚宝玉斋的陈掌柜跟官府关系很深，让她尽量不要得罪。现在看来，父亲说得没错。
去找官府告状，无异于自取其辱。
她们两个弱女子，还有一个受伤的陆匠人。陆琢被打后，还是几个邻居帮忙抬回来的，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
思来想去，她只有一个人可以试着找一找。
霍云铮霍将军。
那天在街上，她曾见过他一次。他骑着高头大马，一身铠甲，气质不凡。当时他还停下来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虽然她那时候随口敷衍了过去，但她能感觉到，这个人一身正气，不像是会跟陈掌柜同流合污的人。
可是……她们跟霍将军非亲非故，他凭什么帮她们？
沈清漪站在院子里，心里有些犹豫。
她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霍将军，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沈姐姐，你在想什么？”阿玉走过来，见她眉头紧锁，忍不住问。
“没什么。”沈清漪回过神，“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随便走走。”沈清漪没有多说，“你留在店里看着，照顾好陆大哥。”
“哦，好。”阿玉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沈清漪换了身素净的衣裙，走出了门。
和田的清晨，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
大多是赶着去巴扎做生意的小商贩，还有背着筐子准备去玉龙喀什河采玉的人。
沈清漪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心里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霍将军。
军营？她一个女子，怎么可能随便进得了军营？
而且就算她能进去，霍将军会见她吗？
就算见了，他又凭什么帮她？
沈清漪越想越觉得没底。
可是不去试试，又能怎么办呢？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玲珑阁就这么垮了。
那可是她们三个人辛辛苦苦一点点做起来的。从最开始的一间小铺子，到现在的前店后坊，付出了多少心血，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绝对不能就这么放弃。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朝着军营的方向走去。
就算希望渺茫，也要试一试。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离军营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沈清漪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队人马正朝着这边走来。
为首的那个人，身穿青色常服，身材高大，面容刚毅，正是霍云铮！
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正骑着马慢慢走着，像是在巡视。
沈清漪心里一跳。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可是……她该怎么上前？
直接拦住他的马？
会不会太唐突了？
沈清漪站在路边，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心里越来越紧张。
霍云铮骑在马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道，忽然注意到了路边站着的沈清漪。
他认出了她。
前几天在街上遇到过，这个女子当时站在路边发呆，他还停下来问过她。
她怎么会在这里？
霍云铮勒住马缰绳，停了下来。
沈清漪见他停下，心里更是紧张。
她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对着霍云铮行了个礼。
“霍将军。”
霍云铮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你是……玲珑阁的沈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将军。”沈清漪抬起头，咬了咬嘴唇，“我……我有件事想求您。”
霍云铮挑了挑眉。
“什么事？”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聚宝玉斋的陈掌柜，派人在我们店门口闹事，还买通了采玉人不给我们供货，昨天又打伤了我们的匠人陆琢。”她看着霍云铮，眼神里带着恳求，“我知道您为人正直，最看不惯这种欺压百姓的事情，所以……所以想请您帮帮我们。”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霍云铮，等待着他的回答。
霍云铮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原来是这件事。”他沉声道，“上次救了阿玉之后，我就已经让人去查陈记的动作了。只是最近军务繁忙，加上一直没拿到实据，所以还没来得及有进一步的动作。”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几分。
“没想到这个陈掌柜竟然越来越过分，都敢当街打人了。”
沈清漪心里一动。
原来霍将军早就已经在查了！
“将军，我知道这件事本来不该麻烦您。”沈清漪赶紧说，“可是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陈掌柜跟官府有勾结，我们去告官也没用。”
霍云铮沉默了一下。
这个陈掌柜，他也听说过。
在和田经营了很多年，仗着跟王太守关系好，没少欺压同行和老百姓。
只是之前一直没人敢出头告他，加上也没闹出什么太大的乱子，所以一直没人管。
现在看来，这个人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这件事我可以管。”霍云铮沉吟道，“只是陈掌柜在和田经营这么多年，背后跟官府盘根错节，我直接出面抓他一个人容易，怕就怕斩草不除根，过后他们暗中报复你们。”
沈清漪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所以，”霍云铮看着她，“这件事要管就得管彻底。我去跟我父亲说，让他老人家出面。有霍老将军发话，别说一个陈掌柜，就是他背后那些官府的关系，也没人敢再动你们一根手指头。”
“将、将军是说……霍老将军愿意出面？”
“我去跟他说。”霍云铮点头，“我父亲的性子你应该也听说过，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这种事，他不会不管的。”
沈清漪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多谢霍将军！多谢霍将军！”她连连行礼，“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不必多礼。”霍云铮摆了摆手，“你回去安心等着就是。今天之内，应该就会有结果。”
“是！是！”
沈清漪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她走得很快，脚步都轻了很多。
霍云铮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冷了几分。
“回府。”他对身后的随从说，“我要去见父亲。”
“是，将军。”
一行人调转马头，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而去。
将军府，书房。
霍老将军正在看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儿子回来了，放下手里的书。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不是说今天要去巡视军营吗？”
“爹，我有事跟您说。”霍云铮走进书房，神色严肃，“您还记得玲珑阁的那个沈掌柜刚才找到我了。”
“沈掌柜？”霍老将军愣了一下，“哪个沈掌柜？”
“就是那个从江南来的，开玲珑阁玉器店的那个。”霍云铮说，“她被聚宝玉斋的陈掌柜欺压，店门口被人闹事，采玉人被买通不给她供货，昨天匠人还被打伤了。去告官，官府也不管。”
霍老将军听完，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陈掌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那个跟王太守关系很好的？”
“是。”霍云铮点头，“这个人仗着跟官府关系好，在和田城没少干坏事。只是之前一直没人敢告他。”
“混账！”霍老将军猛地一拍桌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欺压百姓！王太守就是这么治理和田的？”
“爹，您看这件事……”
“管！为什么不管！”霍老将军沉声道，“我霍震南驻守南疆几十年，还能让这种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
他站起身，眼神锐利。
“云铮，你亲自去办。”霍老将军沉声道，“把陈掌柜这些年干的坏事都查清楚，该抓的抓，该办的办。还有王太守那边，你去打个招呼。告诉他，管好他手下的人。要是再纵容这种人欺压百姓，我连他一起参到京城去！”
“是，儿子明白了。”霍云铮躬身应道。
“今天之内就要有结果。”霍老将军道，“我要让整个和田城都知道，我霍震南在这里，就容不得这种恶人横行！”
“是！”
沈清漪回到玲珑阁的时候，阿玉正急得团团转。
“沈姐姐，你可回来了！”阿玉迎上来，“怎么样？官府怎么说？”
“官府不管。”沈清漪摇了摇头，“不过我遇到了霍将军，他说会帮我们。”
“霍将军？”阿玉眼睛亮了，“就是前几天帮我们送陆大哥回来的那个？”
“是。”沈清漪点点头，“他说会让人查清楚，还说不会再有人来闹事了。”
“太好了！”阿玉松了口气，“霍将军的话肯定管用！”
她们正说着，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怎么回事？”阿玉皱起眉头，“不会又是陈掌柜的人吧？”
沈清漪也有些紧张，走到门口一看。
只见几个地痞无赖正被几个士兵押着，垂头丧气地从街上走过。正是前几天天天来她们店门口闹事的那几个人。
“哎？那不是……”阿玉愣住了。
旁边有路过的行人议论纷纷。
“听说这几个人是陈掌柜派去玲珑阁闹事的，被霍将军的人抓了！”
“真的假的？霍将军怎么会管这种事？”
“谁知道呢，反正陈掌柜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活该！谁让他整天欺负人！”
沈清漪和阿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霍将军果然说到做到。
这么快就把那些人抓了。
“太好了！”阿玉兴奋地拍了拍手，“这下看陈掌柜还怎么嚣张！”
沈清漪也松了口气。
看来，她们这次是真的遇到贵人了。
而另一边，聚宝玉斋里。
陈掌柜正悠闲地喝着茶，等着玲珑阁撑不下去关门大吉。
“掌柜的，您这招可真高明。”账房先生满脸堆笑，“这么一来，用不了几天，玲珑阁肯定就得关门！”
陈掌柜得意地笑了笑：“跟我斗，他们还嫩了点。”
可就在这时，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掌柜的！不好了！”
“慌什么？”陈掌柜皱起眉头，“天塌下来了？”
“不是啊掌柜的！”伙计气喘吁吁，“咱们派去玲珑阁闹事的那几个人，被……被霍将军的人抓了！”
“什么？！”
陈掌柜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杯都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霍将军的人？”
“是！”伙计都快哭了，“现在全和田城都知道了！说……说霍将军要查您恶意竞争、欺压同行的事！”
陈掌柜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霍云铮？
他怎么会管这种闲事？
“不可能！”陈掌柜脸色惨白，“他一个驻守将军，怎么会管玉器店的生意？”
“可是……可是人真的被抓了啊！”伙计急道，“现在街上都在传，说霍将军要彻查这件事，还要查哪些官府的人跟您有勾结！”
陈掌柜浑身一抖。
彻查？
那他跟官府那些人勾结的事，不就都要暴露了？
“走！”陈掌柜定了定神，“备车！我要去见王太守！”
他现在只能去找王太守帮忙了。
可是他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几个士兵走了进来。
“陈掌柜？”为首的士兵冷冷地看着他，“我们是霍将军的人，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陈掌柜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下午的时候，就有消息传了出来。
陈掌柜被霍将军的人带走了，跟他勾结的几个官府小吏也被抓了。
整个和田城都轰动了。
“听说了吗？陈掌柜被抓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跟官府关系很好吗？”
“好什么好！遇到霍将军，再好也没用！”
“活该！谁让他整天欺负人！”
“这下玲珑阁可算是熬出头了！”
消息传到玲珑阁的时候，阿玉高兴得跳了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她兴奋地拉着沈清漪的手，“沈姐姐，陈掌柜被抓了！咱们终于不用怕他了！”
沈清漪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是啊，终于熬过去了。”
她走到后院，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陆琢。
陆琢听了，也松了口气。
“霍将军果然是个好人。”他说，“等我伤好了，一定要亲自去谢谢他。”
“嗯。”沈清漪点点头，“是该好好谢谢他。”
如果不是霍将军出手帮忙，她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对了。”阿玉突然说，“那些采玉人，之前都被陈掌柜威胁不敢给我们供货，现在陈掌柜被抓了，他们应该就敢了吧？”
“应该是。”沈清漪想了想，“这样，你明天去巴扎一趟，找那些采玉人谈谈。就说陈掌柜已经被抓了，不用担心他报复。”
“好！”阿玉立刻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去！”
事情终于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沈清漪站在店铺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玲珑阁，终于熬过了这个难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