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感觉比我想象中更糟糕。
不是那种“眼前一黑”的干脆,而是像被人塞进了一个旋转的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在翻涌,耳边有风声、水声、还有系统断断续续的提示音。
“……定……位……成……功……”
“目……标……地……”
我还没来得及骂人,后背就撞上了什么东西——硬的,凉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我趴在原地干呕了好一阵,才撑着胳膊爬起来。
眼前是一条浑浊的大河。
河水不宽,但水流湍急,泛着黄褐色的泡沫。两岸长满了芦苇和杂草,风吹过来,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系统终于恢复正常,在我眼前展开面板:
【已抵达:战国·楚·汨罗江】
【时间节点:公元前278年,秦军破郢后第十五日】
【当前任务:寻找屈原,阻止投江或陪伴完成《离骚》终章】
【目标诗人位置:东北方向约三百步,江边芦苇丛中】
【屈原诗魂值:28/100(濒危)】
二十八。
比系统之前预告的三十还低了两点。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顾不上整理身上沾满泥巴的衣裙,拔腿就往东北方向跑。
芦苇越来越密,几乎比人还高。我用胳膊拨开挡路的苇秆,手背被锋利的叶片割出几道血口子,也顾不上了。
然后我看到了他。
一个穿着深青色长袍的男人,坐在江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冠,灰白色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人很瘦,瘦到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是一具还没完全死去的骨架。
膝盖上摊着一卷竹简,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笔尖悬在竹简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好像在等什么。
等一个句子,或者等一个结局。
我站在芦苇丛边,没敢动。
系统轻声提示:【屈原。楚国人,贵族出身,曾任左徒。因主张改革遭排挤,被流放江南。秦破郢都后,他写下《哀郢》《怀沙》,准备投江殉国。当前正在撰写《离骚》的最终章。】
我知道《离骚》。中国诗歌史上最长的抒情诗,充满了香草美人的比喻,诉说忠贞与哀愁。
但那是在书里读到的。
现在,写下这些诗句的人就坐在我面前,瘦得不成人形。
我深吸一口气,从芦苇丛里走了出来。
“先生。”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浑浊、疲惫,但深处还有一点微弱的亮光,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你是何人?”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我叫苏晚,”我往前走了一步,“路过此地的……一个旅人。”
“旅人?”他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那身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衣裙上,但没有多问,“此处兵荒马乱,你不该来。”
“先生也不该一个人坐在这里。”
他没接话,低头看竹简上的字。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楚国的文字,我大半不认识,但系统贴心地开启了翻译功能。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是《离骚》。
他已经写了很长,从开篇的自叙身世,到中间的求索、幻游、叩问天神,再到最后的彷徨与抉择。
竹简的最后几行,墨迹很新,显然是刚写的:
【“……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
然后笔锋就停在那里。
“写不下去了,”他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写来写去,都是这些话。说再多,也没有人听。”
“我听了。”
他愣了一下,又抬头看我。
“你听懂了?”
“没有全懂,”我老实说,“但我听出了先生的痛苦。”
他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江面,带来远处隐约的马蹄声和哭喊声——秦军已经占领了郢都,楚国的百姓正在逃亡。
“痛?”屈原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知道什么叫做痛吗?你看着自己一生守护的国家,一天一天烂下去,看着君王被小人蒙蔽,看着百姓流离失所,而你什么都做不了——那才叫痛。”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写《离骚》,写香草,写美人,写天上的神游……写来写去,不过是骗自己,告诉自己还有希望。可希望在哪里?楚国的都城都没了。”
他猛地站起来,竹简从膝盖上滑落,散了一地。
我下意识弯腰去捡,他拦住我:“不必了。那些字,留着也是废物。”
“不是废物。”
我蹲下来,一一把散落的竹简捡起来,按顺序码好,双手捧着递还给他。
“先生写的每一个字,后世都会有人读。一千年后,两千年后,还有人读。”
他怔怔地看着我。
“两千年?”他喃喃重复这个数字,像是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
“对,”我说,“两千年后的人,会知道楚国有一个叫屈原的人,写下了《离骚》。他们会记得你的名字,记得你的忠诚,记得你的痛苦。”
“记得痛苦有什么用?”
“至少证明你来过。”
江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芦苇东倒西歪。
屈原站在原地,手里捧着竹简,眼眶慢慢红了。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屈原诗魂值+3,当前:31/100】
【好感度+5,当前:5/100】
【触发隐藏剧情:“谁来证明”。建议:继续以“后世铭记”为核心,激励屈原完成《离骚》终章。】
我趁热打铁,在他旁边坐下来,指着竹简上那句“国无人莫我知兮”说:“先生,这里可以接一句。”
“接什么?”
我搜肠刮肚,想起《离骚》的结尾好像是“吾将从彭咸之所居”——彭咸是商朝的大臣,据说投水而死。
但我不能直接说出来,那样太假了。
于是我换了种说法:“先生写到这里,是觉得没有路了。但路不是只有一条。你可以选择死去,也可以选择……让这首诗活得更久。”
屈原低头看着竹简,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字痕。
“让诗活得更久?”
“把你想说的话,全部写进去。痛也好,怒也好,不甘也好——全部写进去。两千年后的人读到它,就能感受到你的心。那时候,你就还活着。”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陪他坐着,看汨罗江水从眼前流过。水面上漂着断枝和落叶,偶尔有一两片花瓣——大概是上游的桃花落下来的。
忽然,他提起笔,在新的竹简上写下一行字。
速度很慢,但笔锋比之前稳了很多。
我凑过去看,系统同步翻译:
【“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不知道我也就罢了,只要我内心确实芬芳。
这是《离骚》里的一句。
他写完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系统:【屈原诗魂值+5,当前:36/100】
【《离骚》完成度:70%】
我正想说点什么,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声音很大,在安静的江边格外清晰。
屈原停下笔,看了我一眼。
“饿了?”
我尴尬地捂住肚子:“……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
他沉默了两秒,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干硬的饼子。
“只有这些了。”
“先生不吃吗?”
“我不饿。”
他的眼神告诉我,他不是不饿,是吃不下。
我接过饼子,掰成两半,一半塞回他手里,一半自己啃。
“一人一半。先生不吃饭,哪有力气写诗?”
他低头看着那半块饼,又看看我,忽然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刚才那副死人脸好了很多。
系统:【好感度+3,当前:8/100】
啃完饼子,天快黑了。
我问他晚上住哪里,他指了指江边不远处一间破旧的茅屋——大概是流放期间自己搭的。
“先生,”我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今晚我住哪儿?”
他想了想:“只有一张草铺。”
“……所以?”
“所以你睡地上。”
系统适时弹出一条提示:【建议接受。茅屋虽简陋,但可避风雨。夜间可能有对话触发,利于提升好感度与诗魂值。】
我看着那个“睡地上”三个字,沉默了三秒,然后认命地点了点头。
行吧。
比起跟三个陌生大姐挤大通铺,跟屈原挤茅屋——哪怕是睡地上——好像也没那么惨。
至少这里没有公鸡打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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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茅屋外下起了雨。
雨水顺着茅草缝隙漏进来,滴在我脸上,凉飕飕的。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到屈原坐在草铺上,没有睡。他拿着竹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还在写。
笔尖划过竹面的声音,沙沙的,像外面的雨声。
“先生还不睡?”
“睡不着。”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先生在写什么?”
“《涉江》。”他顿了顿,像是在解释,“写我流放的路。”
“写了多远?”
“从郢都出发,过长江,入洞庭,上沅水……一路走到这里。”
我听出来了,那不是地理上的远,是心里的远。
“先生想过回去吗?”
“回不去了。”他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大半,“郢都没了,回去也没有意义。”
我没再说话,闭上眼睛。
雨声和笔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
不知过了多久,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他说了一句:
“苏姑娘。”
“嗯?”
“两千年后的人……真的会读我的诗吗?”
我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向他的方向。
“会的。”
“很多人?”
“很多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那就再写一些吧。”
笔声又响了起来,沙沙的,比之前更快了一些。
系统弹出一行小字,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屈原诗魂值+4,当前:40/100】
【《离骚》完成度:75%】
我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一夜,汨罗江边的雨下了一整晚。
屈原写了一整晚。
我也在地上躺了一整晚,腰酸背疼,但没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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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