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红色的性空慈焰还夹着嗔焰峡的余温,在身后渐渐黯淡下去,像退潮的血海,缓缓隐入方玉衡与若慈的背影之后。
前方雾气渐浓,路也开始变得模糊。
这时,几名头戴圣傲凌霄衔天冠的华丽身影从雾中浮现,正是凌霄墟的傲鬼。为首者上前一步,拱手躬身:
“墟主大人,圣女殿下。我等奉玄老之命,在此守候多时,特为二位引路。”
方玉衡和若慈微微颔首:“有劳。”
傲鬼们不再多言,转身行至前方。他们步伐沉稳,雾气在他们身前自行散开,像被一股无形的傲气逼退。
走了一阵,前方忽然亮了。
那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柔和光晕,如同黄昏与黎明交界的时刻,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温吞的、暧昧的明亮。光晕深处,隐约可见屋舍轮廓,错落有致,像一幅被雾气洇湿的画。
领头的傲鬼停下脚步,侧身让出视野,语气平静:“前面,就是皮舍村了。”
方玉衡取出那枚傲鬼长老所赠的玉简地图,指尖沿着一条蜿蜒的银线划过——那是通往村落的核心路径。地图边缘,刻着一行古拙的小字:
“皮舍村,情为炊,欲为薪,执念皆为盘中珍。”
方玉衡看了一会儿,将地图收回袖中,抬眼望向那片光晕,轻声道:“多谢诸位。前方,我们自己走便是。”
傲鬼首领没有多问,躬身道:“凌霄魂玉乃凌霄墟最高召集令。墟主与圣女若有需要,只需将一缕灵力注入此玉,方圆百里内的傲鬼便会闻讯赶来。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方玉衡点头致意。
傲鬼首领后退一步,再次躬身。身后几名傲鬼也随之行礼,动作齐整,如风过竹林,齐齐弯下腰去。
“恭送墟主。恭送圣女。”
话音落下,他们的身影如同被雾气吞噬,缓缓淡化,直至完全消隐。
方玉衡与若慈并肩而立,望向那片柔和的光晕。
皮舍村就在前方。
“终于要到了。”若慈轻声道,声音里没有恐惧,却带着一丝自由的期待。
“据说世间,九成情毒魅药、同心锁魂引、乃至一切以情为刃的禁术,源头皆出于此。”方玉衡语气如常,仿佛只是在讲述一家老字号药店的来历。
“没关系。”他从袖中取出一瓶晶莹剔透的小瓶,轻轻晃了晃,“我们有化情散,可解万种情毒、迷药、蛊惑心智之术。随身多带点吧。”
若慈点头,指尖轻点腰间悬挂的净璃环,环身微颤,漾出一圈清光:“我的净璃环可以辨毒、察蛊,也能感知人心波动。”
玉衡笑了笑:“淫鬼魅妖擅于幻术诱惑,以色相、情话、梦境为饵,引人沉沦。”
若慈抬眼看他,眸光清亮:“所有诱惑,无非是情、是淫、是欲,目的只有一个——永久挽留在此村中。只要守住底线,不贪、不执、不迷、不留,便无碍。”
“是的。”方玉衡目光沉静,“而且我的慈慧眼已大成,可识破一切虚妄幻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身上的同心锁魂引未除,我不能牵住你的手……我可得把你盯紧了,别让人拐跑了。”
若慈侧首看他,唇角微扬:“你也知道我身上有同心锁魂引。现在看来,倒是个保护。就算真有人拐我,他也解不开这法术,徒劳一场。”
“我们要尽快找到毗氏。”方玉衡正色道,“她是唯一能解此术的人。”
“前面就到了。”若慈望着远处那片浮动在黑暗中的光海。
“那里的诱惑太危险。我们都未曾经历过情山欲海,面对如此纯粹的‘淫邪魅术’聚集之地,不如先隐身进入,观察一番。”
“好。”方玉衡点头,“我们用阴阳两仪法,神魂交缠,灵犀镯感应位置与心念。”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闭目凝神。
“隐身”。
下一瞬,身形如雾般消散,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随风潜入那片灯火阑珊的深渊乐土。
【皮舍村观感】
皮舍村,名虽为 “村”,实则无半分乡野村落的局促与烟火,反倒如同一座沉在阴影里的巨城,无边无际,漫延至天地朦胧处。
它并不是砖瓦垒砌的居所,而是世人所有未说出口的淫欲、压抑的眷恋、放纵的贪念,一点点投射而成的暗影秘境 ——
世间有多少藏在心底的炽烈与隐忍,有多少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欲与痴缠,有多少放纵沉沦的执念与渴求,这座巨城便有多大,皮舍村的村民,便有多少。
那些被世俗桎梏的欲念,那些无处安放的痴缠,那些刻意压抑的悸动,那些肆意挥霍的温情,最终都化作了这巨城的一砖一瓦,化作了往来其间的妖鬼魅影。
它没有城墙,却被无尽的情与欲裹挟;它没有疆界,却随世人的执念生生不息,越大,越荒芜,越热闹,越孤寂 —— 每一寸城郭,都浸着人间未凉的爱欲,每一个身影,都藏着世人未解的牵绊。
九重渊本无昼夜,也无星辰,但这里却仿若白昼与长夜交融的梦境——
无数灵树扎根于黑岩之上,枝干如玉,叶片却是流动的光,轻轻摇曳时,洒下点点星屑般的荧光雨;
空中悬浮着成串的“心灯”,形如红莲,内里燃烧的不是火焰,而是凝练的情念,随风轻荡,映出恋人低语的剪影;
街道由暖玉铺就,踩上去柔软如云,每一步都会激起一圈涟漪般的柔光,仿佛整座村庄都在呼吸。
远处传来低回的仙乐,非丝非竹,而是由情念共鸣所化,如心跳般贴着耳膜起伏。
偶尔有笑声传来,轻佻、妩媚、缠绵,却不令人厌恶,反倒像一杯温热的酒,缓缓渗入血脉。
“这不像地狱。”若慈在心中传音,“倒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天堂。”
“是啊。”方玉衡回应,“一个专为沉沦者打造的乐园。”
“满街都是俊男美女,难怪让人沉沦。”若慈看着满街的情侣,喃喃道。
“正是!所以说,此处才是九重渊里最难走出的地方。”方玉衡感叹!
“玉衡,你怕吗?英雄难过美人关?”若慈轻声问。
方玉衡撇撇嘴:“若慈,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家里厅堂里就摆着一具人体骨骼。”
若慈眨了眨眼,没有流露出惊讶,只是安静地等他继续。
方玉衡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不是模型,是真人骸骨。我父亲做研究用的。我叫它‘老白’。我从小就在老白旁边吃饭,写字。”
若慈轻轻抿了抿唇:“所以你对……肉身,并不痴迷?”
玉衡自嘲地笑了笑:“从小天天看着一具白骨,慢慢就对‘皮相’不太在意了。别人看美人,我看的是眉弓、颧骨、下颌角。”
“那你喜欢过女孩子吗?”若慈轻声问。
方玉衡的声音放低了几分:“早年上学时偷偷喜欢过一个女孩。但没有缘分。”
“那你喜欢她什么呢?”若慈好奇地问。
“她...学习很好!”方玉衡答道。
“那,你喜欢我什么呢?”若慈追问。
“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当我望着你的时候,心口会发热。想到你时,会莫名开心或感伤。”方玉衡语气十分认真,“以前,我陪临终者说话,让他们走的安稳。直到遇到你,才发现有你陪在身边,竟让我感到如此安稳。”
“玉衡,我也一样。也许这就是灵魂伴侣,心心相印,一眼万年。”
【入村见闻】
踏入村中,感官瞬间被填满。
若慈与方玉衡便觉周身的空气都变了质地——暖融融的,裹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甜,缠缠绵绵钻进鼻腔,漫过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变得绵软起来。
街道两旁是琼楼玉宇,飞檐翘角间挂满发光藤蔓,缠绕着写满情诗的绢帛。风过处,绢帛轻扬,情语随风漫溢,字字句句都浸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沿街的店铺鳞次栉比,每一家的门楣都雕着缠枝莲与鸳鸯,挂着流光溢彩的幌子,内里的景致更是勾人魂魄,让人挪不开眼:
“梦吻坊”出售能让人重温最美好亲吻的记忆香囊。
香囊绣着并蒂莲、同心结,凑近便能嗅到一股清浅的香气,那香气不似寻常脂粉,竟能勾起人心底最柔软的记忆——是初吻时的清甜,是久别重逢的温润,是心上人唇齿间的气息。
“缠丝阁”贩卖由情丝织就的衣物,丝线莹润如月光,泛着淡淡的珠光,轻如蝉翼,薄似烟霞。
传闻这情丝是由世间痴男怨女的执念所凝,穿上便会生出灵识,自动贴合爱人的身形,无论肥瘦高矮,都能衬得身姿窈窕、肌理如玉。
“忘川酒肆”门口立着一块玉牌:“饮此一杯,三日不愿醒。”
酒肆门口飘出醇厚的灵酿香气,混着淡淡的果香与花香,刚入鼻便让人浑身发酥,只想推门而入,饮下一杯,沉溺在这醉人的暖意里,不问世事,不恋归途。
街上的行人更是世间难得一见的俊男靓女,男子身姿挺拔,眉目含情,衣袍轻薄如雾,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流畅的脖颈;女子身姿窈窕,眉眼弯弯,裙摆轻扬,肌肤莹白似玉,举手投足间皆是万种风情。
他们举止亲昵,毫无半分拘谨,仿佛世间所有的羞涩与疏离,都被这村落的暖意消融殆尽。
有人倚在栏杆上,男子低头轻吻女子的发顶,女子眉眼弯弯,指尖轻轻划过男子的脸颊,私语呢喃,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有人在街心的花树下当街拥吻,唇齿相依,气息交缠,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粉色光雾;
还有人相拥而眠于铺满繁花的街心花坛,衣袂交缠,呼吸均匀,似在共享一场缱绻的共梦,不愿醒来。
空气中的香气愈发浓郁,层层叠叠,缠缠绵绵,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整个村落包裹其中。
有女子身上的脂粉香,甜腻诱人;有酒肆飘来的灵酿香,醇厚绵长;情念香——那是无数欲望交织后升腾的气息,无形无质,却直击神魂,让人不由自主地放缓脚步,卸下所有的防备与疏离,生出“停留片刻也好”的念头。
连方玉衡和若慈隐在周身的气息,都被这柔情暖意浸得甜蜜了几分。
一对男女从身边走过,女子眉眼含春,指尖勾着男子的衣襟,樱唇轻咬他的耳垂,轻声呢喃:“你今日的精气,比昨日更甜了,似是浸了蜜一般。”男子低笑出声,伸手将女子揽入怀中,声音低沉磁性,回应道:“那是因为我昨晚梦见了你。”
下一秒,两人身形化作一道细碎的粉光,飞入路边一栋雕花小楼,楼门轻掩,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甜香,在空气中久久萦绕。
方玉衡与若慈依旧隐身而行,穿梭于这极致爱欲的街市,如同两片不染尘埃的雪花,静静滑过沸腾的春水。
若慈望着那满街旖旎,轻声问:“玉衡,这春色撩人,你可心动?”
方玉衡脚步未停,目光澄澈:“动。不过心念如庭前过客,来便来了,去便去了。不迎,不拒,不留。”
【集市见闻】
循着灵酿的香气与喧嚣的人声,两人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名为“醉生楼”的酒肆前,这酒肆比街边的其他店铺更为气派。
楼高三层,外墙由半透明的暖玉制成,泛着淡淡的暖光,内里的景象一览无余,连每一处角落的暧昧与缠绵,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楼大厅,数十对男女交颈而坐,围坐在一张张雕花圆桌旁。他们或相互依偎,举杯共饮;或耳鬓厮磨,低语呢喃。
二楼包厢,则更为私密,每间包厢都挂着低垂的鲛绡帷幔,光影透过帷幔,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摇曳生姿。不时传出压抑的喘息与低吟,让人面红耳赤,却又忍不住想要多听几分。
唯有三楼截然不同,偌大的楼层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孤灯亮着,灯下坐着一位白衣女子,裙摆垂落,发丝轻挽。她静静望着楼下喧嚣,眼神空洞,似已看尽千年情事,看透了世间缠绵,眼底只剩荒芜与淡然。
这时,若慈忽然轻“咦”一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传音说道:“那三人……我认得,就在一楼角落那桌,你快看。”
方玉衡顺着她的指引望去,只见一楼角落的一张雕花圆桌旁,三位男子正举杯畅饮,神色间带着几分醉意。
其中一人身着紫袍金冠,衣袍上绣着繁复的云纹,虽衣衫不整,发丝凌乱,却依旧能看出往日的威严与气度——那是绝情谷闭关千年的太上长老,传闻他性情冷漠,断情绝爱,早已勘破情劫,证得大道;
另一人身着青衫,身姿挺拔,虽周身萦绕着妖冶男女,却依旧难掩骨子里的磊落与洒脱,正是忘尘海第一剑仙,当年凭一柄长剑,名震天下,清冷孤傲,不食人间烟火;
还有一人眉心点着一点朱砂,面容清俊,气质温润,曾是明心阁的梵志,被誉为“清净第一”,心无杂念,一心向道。
可如今,这三人却领口大开,眼神迷离,身边环绕着数名妖冶男女,正轮流为他们斟酒揉肩。男子们则一脸享受,神色间满是沉沦。
若慈眼中满是震惊:“他们不是飞升了吗?都说他们证得大道,破空而去。”
“也许,”方玉衡神色平静,淡淡道,“他们飞升的地方,正是这里。”
若慈的好奇心勾起:“我们进去听听?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好。”方玉衡点点头,“但别靠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