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在决赛规则会议上提出那个建议的时候,整个议事殿安静了三息。
三息。对筑基期修士来说,足够杀一个人了。
"秦天是外门弟子,复赛获胜后理应参加决赛。"陈锋的声音不高不低,节奏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站在长老席下方,一身内门弟子服纤尘不染,腰间挂着刻了"锋"字的灵佩。
"但门规第七十三条写得清楚——没有师承的外门弟子参加决赛,需由内门弟子监护。秦天至今未拜入任何门下,无人为他担保。"
他环顾四周,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
"我自愿当这个监护人。"
坐在角落的李长老冷哼了一声。赵长老眯起眼,没有说话。六位长老面面相觑——不是没想到这条门规,而是没想到有人会主动提出来。
陈锋是谁?筑基期,内门排名第五,实力是有的。但更出名的是他的手段——内门弟子都知道,陈锋盯上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上一次他"监护"的外门弟子,三个月后"意外"重伤退出了宗门,再也没有出现过。
"陈锋师侄,"赵长老缓缓开口,"你的好意宗门心领了。但监护一事事关弟子安危,须从长计议——"
"长老说得是。"陈锋微微欠身,不卑不亢,"我只是在议事会上提出来,最终决定当然由长老会裁定。"
他说完,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背影笔直,脚步从容。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长老,是看殿外候着的几个外门弟子。那几个弟子立刻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门关上了。赵长老和李长老对视了一眼。
"这人不行。"李长老先开口。
"问题是不行在哪里?"赵长老叹了口气,"门规摆在那里,秦天没有师承,必须有人监护。你拦了陈锋,换个内门弟子来——谁知道下一个是什么人?"
李长老沉默了。
他知道赵长老说的是实话。青云宗不是什么大宗门,内门弟子拢共就那么几十个,有能力当监护人的更少。陈锋是其中最合适的一个——也正是因此,才最危险。
而陈锋不是今天才开始动的。
早在秦天大比复赛轰飞刘彦的第二天,陈锋就开始调查他了。不是暗查——是明查。他派了两个内门弟子去档案阁调取秦天的入宗记录,又派了三个人去外门打听秦天在杂役房的日常。
档案阁的记录薄薄一本,三页纸就翻完了——灵根检测报告上写着"凡品灵根,资质最低",入宗考核的记录是"勉强通过"。陈锋把这三页纸看了两遍,眉头皱了一下。一个凡品灵根的人不可能在擂台上释放出那个级别的灵力波动。除非他的灵根根本不是凡品——他体内还有别的东西。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派了两个人去青石村。
"拜访秦天的家人。"这是他对自己手下说的原话。语气温和,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郊游。但他交代完之后又加了一句:"活要见人。"那两个手下对视一眼,什么也没问。
那两个人到了青石村的时候,是下午。村里人不多——青壮年都上山干活了,只剩下几个老人和小孩。两个人穿着青云宗的弟子服,往村口一站,就有村民过来搭话。
"秦老汉?秦老汉住在村尾竹林后面。"
两个人往竹林方向走。他们走得不快,脚步带着内门弟子惯有的从容——一个偏僻山村里能有什么值得着急的?他们没注意到,破庙的门槛上坐着一个醉醺醺的老道士,正歪着头用醉眼看着他们。王老道的酒葫芦搁在脚边,酒液从壶口溢出来,在泥地上洇开一片。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像是在打盹。
两个人走远了。
王老道慢慢站起来。他不醉了——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真的醉过。他站起来的动作很稳,脚步却很快,比他平时走路快了三倍不止。
他比那两个青云宗弟子更熟悉青石村的路——他绕了一条小道,先一步到了秦老汉的木屋。
"走。"他推开门,只说了一个字。
秦老汉正在屋里削木柴。他抬起头,看着王老道。那双眼睛依然很静——但那是一种见惯了风雨的静,不是迟钝。
"有人来了。"王老道说,"冲着秦天来的。"
秦老汉手里的柴刀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刀,从墙上取下一个旧布包袱——包袱是提前打好的,显然不是第一次为这种事做准备。他没有问一句为什么,也没有犹豫。他只是走到墙角,从那堆猎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揣进了怀里。王老道看见了,没有问那是什么。
两个人从后门出了木屋,穿过竹林,走进了后山深处。秦老汉走在前面,步子稳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王老道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竹林的方向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眉头一直拧着,没有松开。等那两个青云宗弟子推开秦老汉的木屋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灶台上还有半锅温热的杂粮粥,像是主人只是出去打了个水就会回来。
消息是三天后到的。
一只灰色的信鸽落在杂役房的窗台上。秦天拆下它脚上绑着的纸卷,展开。
王老道的字很丑,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像是怕他看不清。纸角还沾着一点酒渍——大概写信的时候手边还放着酒葫芦。
"秦老汉安好。但你那边更危险——陈锋身上有太虚令的烙印。他是太虚圣地安插在青云宗的眼线。"
秦天把纸条看了两遍。又看了第三遍。太虚令的烙印。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太虚圣地"四个字他听王老道说过——那是万年正道魁首,九州最大的圣地。
然后他把纸条叠好,放在那块青白玉佩旁边——两样东西紧贴在一起,一个是他父母留下的,一个是告诉他该往何处去的。
窗外有风。信鸽已经飞走了。
秦天站在窗前,攥着纸条的手指微微发白。他想起大比复赛那天自己站在擂台上的样子——淡金色光芒笼罩全身,全场鸦雀无声,长老惊呼"不灭战体"。
他以为自己出了头。
原来从头到尾,他一直站在悬崖边上。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青白玉佩轻轻晃了一下。秦天低头看着那块玉佩——这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十三年了,他揣着这块玉佩从青石村到了青云宗,从废物到了筑基,到现在——才知道追杀他的人可能从十三年前就开始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追杀。不知道父母为什么把他丢在青石村。
但他知道一件事:陈锋要杀他。而他现在还杀不了陈锋。
他把窗关上,拿起桌上的纸条又看了一遍。王老道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他看了很久——像是在那几行字里找什么东西。最后他把纸条叠好,压在青白玉佩下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