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房一共住了六个人。秦天进来的时候只认识林虎，后来陆续认识了其他四个——都是外门最底层、最没有存在感的那种弟子。但真正引起秦天注意的，是第七个人。
他住进来快一个月了，才第一次注意到杂役房还有个女弟子。
柳青青。
不是因为她不起眼——虽然她确实不起眼。瘦瘦小小的身形，一头乱发用根木簪别着，脸上有几颗晒斑，穿着比秦天还旧的杂役服，走路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墙角的一团影子。
秦天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因为一个细节。
大比复赛后他在杂役房养伤的那几天，每天早上起来，门口都放着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两颗低级疗伤丹——品质不高，但对外门弟子来说也算常备药。他一开始以为是林虎放的，问了，林虎摇头。
直到第四天早上，秦天醒得比平时早。他看见柳青青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弯腰放下一个小布包，然后转身就要走。
"是你？"
柳青青的脚步顿住了。她没回头，但肩膀缩了一下——像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谢谢。"秦天说。
柳青青的肩膀松了一点。她偏过头，露出半张侧脸。那张脸很普通，但眼睛很亮——像被惊动的鹿，湿漉漉的。
"不客气。"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页。然后她快步走了。
后来秦天才从林虎那里知道了柳青青的情况。她是两年前入宗的，灵根是最低等的凡品，分到杂役房后负责清扫丹房。杂役弟子中她是最安静的那一个，从不跟人说话，也从没有人跟她说话。连那些喜欢欺辱杂役的外门弟子都懒得找她的麻烦——因为她实在没什么好欺负的。
林虎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但秦天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两年了，没有一个人在意她。
但秦天不是这么看的。
两颗低级疗伤丹，在外门弟子看来不算什么，但对杂役弟子来说——那是柳青青一个月的全部积蓄。杂役弟子每月的例钱只有三枚灵石，一颗低级疗伤丹就要一枚半。
她连着放了四天。那是八颗丹药，四个月的积蓄。
竹林在杂役房后面。秦天恢复之后每天晚上都去竹林修炼王老道教的基础吐纳术。战体觉醒后他发现自己对灵气的感知比以前敏锐了很多，吐纳时灵气像被一块磁石吸引，争先恐后地往他体内涌。
这天晚上他练得有点过了。一个新学的拳式用劲过猛，肋下旧伤撕裂，疼得他弯下腰，靠在竹子上喘气。冷汗顺着下巴滴到地上的竹叶里，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掌心里放着一瓶药。瓶身很小，塞子已经拔开了——低级疗伤丹的药味飘出来，苦中带甘。
秦天抬头。柳青青站在两步之外，依然是那副缩着肩膀的样子，但手很稳。
"你肋下的伤一直没好全。"她说，"低级丹药治不了根，但能缓解。"
秦天接过瓶子。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很凉。不是天气冷的凉，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身体底子差的凉。像山里冬天溪水底下的鹅卵石，怎么晒都暖不过来。
他注意到了另一样东西。
柳青青缩回手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一截。她手腕内侧有几道旧疤——不是刀伤，不是打斗留下的。那些疤痕规则、圆润，像烙铁一类的东西反复按上去留下的。新旧交叠，至少有七八道。
秦天看着那些疤，目光凝了一下。
柳青青察觉到他的视线，飞快地把袖口扯下来，盖住了手腕。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但秦天注意到她往后退了半步。
"谁伤的？"他问。
柳青青摇头。不是"没有人伤我"的摇头，而是"我不想说"的摇头。秦天认得出这两种摇头的区别——他自己小时候被赵铁柱打完，秦老汉问他疼不疼，他也是这么摇头的。
秦天没有追问。
"谢谢你。"他把丹药收进口袋，语气跟说"明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他知道柳青青不想被同情——不被同情和不被欺负，有时候是一回事。
柳青青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她走路的姿态很奇怪——脚步极轻，像踩在棉花上，从不发出声音。秦天在山里打了十几年猎，他认得这种走路方式。只有长期害怕惊动什么东西的人，才会这么走路。
之后几天秦天没怎么见着柳青青。她白天在丹房干活，晚上回来得很迟，经常秦天已经睡了。但每天早上，他的枕边还是会多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两颗低级疗伤丹。
他没再拒绝。但他记住了这笔账。
又过了三天。
那天傍晚秦天练完功回杂役房，路过丹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丹房是外门最重要的建筑之一，炼丹长老李丹心坐镇其中，外门弟子无事不得靠近。丹房外围有一圈石墙，石墙上爬满了防火的灵藤。石墙外面是堆放灵材的库房，库房与石墙之间有一段不到两尺宽的夹道。
柳青青就站在那个夹道里。
她贴着石墙，半个身子藏在灵藤的阴影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丹房的方向。丹房的排气窗半开着，白色的丹烟从窗口飘出来，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那是炼丹时的景象。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在无声地默念什么。
秦天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平时完全不同。不再是惊弓之鸟的怯，也不是杂役弟子的木。那里面有的是专注——极度的、近乎贪婪的专注。她在看炼丹，像饥饿的人盯着别人的饭碗。
她在偷学。
秦天看了几秒，没有出声。他看见柳青青的手放在石墙上，十根手指在粗糙的石面上无意识地划动——她在用手指模仿炼丹时的手法变化。那些动作流畅、精准，像是练习过无数次。一个杂役弟子不可能见过真正的炼丹手法，更不可能模仿得如此熟练。
他悄悄退开了几步，绕了另一条路回杂役房。
但他在丹房门口多停留了片刻。
丹房门口站着一位老师傅，花白胡子，穿着丹房执事的灰袍。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内门弟子，两人正在低声说话。秦天的耳朵比普通人灵——战体觉醒后五感都强了一截——他听到了最后几个字。
"……那个女娃，以前名字不叫柳青青。"
秦天的脚步停了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丹房的方向，灵藤的缝隙里还能看到柳青青贴着墙壁的身影——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继续走了。脑子里多了两件事：柳青青手腕上的旧伤，和那个老师傅的话。
以前名字不叫柳青青。
那她叫什么？
为什么改了名字？
又是谁让她改的？
夜风吹过来，带着丹房方向飘来的淡淡药香。秦天把手揣进袖子里，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