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在杂役房躺了三天。
不是伤重到起不来——战体觉醒之后,他的恢复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正常。断掉的左臂第二天就不疼了,第三天已经能活动。他偷偷在屋里试了试握力——手指攥紧时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新生的骨头在磨合。但长老会下了一道令:复赛之后休养,不得外出。
他倒也不急。但外面的人急。
外门炸了锅。
"不灭战体"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涟漪已经波及到了内门。弟子们茶余饭后议论的只有一件事——杂役房那个秦天,到底是什么来头?
长老会也没有平静。
秦天复赛后的第二天清晨,外门六位长老聚在议事殿里,吵了整整一个上午。
"不灭战体是太虚圣地万年追杀的禁忌血脉!不上报就是与太虚为敌!青云宗一个三流宗门,扛得住吗?"说话的是赵长老,面容刻板,语速极快。他拍着桌子,唾沫星子飞出三尺远。
"上报?上报什么?上报我们宗门出了一个天才,请太虚圣地来杀?"李长老冷笑,拍案而起,"好不容易出一个不灭战体,别的宗门做梦都梦不到——你是嫌青云宗弟子太多?"
"你这是拿全宗弟子的命去赌!"
"你这是拿青云宗的未来去跪!"
六个人吵了两个时辰没有结果。赵长老拍了三次桌子,李长老摔了一个茶杯,张长老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坐在最角落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不欢而散。茶杯碎了两个,桌子拍裂了一条缝。长老们走出议事殿的时候,脸色各异——有人铁青,有人涨红,有人面如死灰。殿外的弟子们远远看着,交头接耳的声音像秋后的蚊虫。
消息从议事殿漏了出来,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外门。有人看秦天的眼神变了——从嘲笑变成了畏惧,或者贪婪。不灭战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不夭折,他未来的成就至少是金丹期,甚至元婴。一个元婴修士可以撑起一个宗门。但如果太虚圣地来了——那可不是元婴修士能挡得住的。
秦天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不是不想知道,是出不去。杂役房的门外面从早到晚蹲着人——不是长老派来的,是林虎。林虎搬了张板凳堵在门口,谁来都不让进。送饭的杂役来了他看一眼碗里的东西才让放进去,想来看热闹的他直接瞪回去,有几个外门弟子不服气想硬闯,被他一句话堵住了——"你们想跟一个不灭战体的人结仇?"
那些人就不说话了。
三天里只有一个人来过。
第四天傍晚,一个外门弟子送来一只小瓷瓶,说是"王教头让人带来的"。秦天打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筑基丹。这东西在外门值三十块灵石,杂役弟子一年也攒不够一块。
秦天把瓶子盖上,放在枕头边。他看了一夜,没有吃。
不是不想要,是不知道该不该接。
王教头是谁?大比复赛前,第十chapter的时候,有人托人给他带过一句话——"复赛撑不过去就弃权,留得命在比什么都强。"那时候秦天以为不过是一个好心人。但筑基丹不是好心人随随便便能拿出来的东西。
这个人在试探他?还是在帮他?
赵铁柱也过得不好。
复赛那天秦天在擂台上的那一拳,不只打飞了刘彦——那一拳的冲击波扫过半个看台,赵铁柱站在第三排,被灵气余波震得往后退了两步。他看着秦天站在擂台上金色瞳孔映着血光的样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认识秦天。他太认识秦天了。从四岁到十七岁,他嘲笑了他十三年,打了他十三年,在他身上刻下了"废物"两个字的每一条笔画。
而现在这个废物觉醒了不灭战体。
外门执事刘元当天就把赵铁柱叫了去。刘元没有发火,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从今天起,你不许再碰他。"
赵铁柱攥着拳头从执事堂走出来,脸涨得通红。刘元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从今天起,你不许再碰他"——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下人不要踩死一只蚂蚁。可他赵铁柱在青石村的时候,才是那只脚。他没有回杂役房,直接去了后山。
后山有一片乱石坡,平时没人来。赵铁柱站在乱石中间,对着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一拳砸下去。石头纹丝不动,他的指节裂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他一拳接一拳地砸,像发了疯一样。石头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纹,他的两只手也血肉模糊。每砸一下,脑子里就响起一个声音——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是那个在青石村对着秦天说"你就是个废物"的自己。是那个在宗门第一次见到秦天时冷笑一声的自己。是那个在杂役房把秦天的饭碗打翻在地上的自己。
"为什么!"
他吼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转了好几圈传回来,震得松枝上的露水簌簌落下。
没有人回答他。
不远处的松树后面,一个身影靠在树干上,沉默地看着赵铁柱发泄。周云,外门排名第三,炼气七层。他双手抱胸,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看着赵铁柱在石头上砸了半个小时,把一块花岗岩砸成了碎石堆,然后蹲在地上喘气,双手全是血。月光照在赵铁柱弓起的脊背上,像一条垂死的野狗。
周云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
杂役房。夜深了。
林虎终于回屋睡了。门外安静下来,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
秦天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瓶筑基丹。他正在想事情,忽然听到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林虎。林虎敲门都是用踹的。
秦天把瓷瓶塞进枕头底下,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材不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传功教头服,面容普通,丢进人群里一秒就找不到的那种。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口深井,黑得不见底。
王教头。
秦天见过他。传功堂的教头,教外门弟子基础拳脚和吐纳术的,平时话不多,存在感极低。别的教头训弟子时嗓门大得隔三栋房子都能听见,只有他永远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像一截被人遗忘在墙角的枯木。
"我能进去吗?"王教头问。声音也是低的,像怕吵醒谁。
秦天侧身让开路。王教头走进来,扫了一眼逼仄的杂役房,没有嫌弃也没有客气,直接拉了张凳子坐下。
他没有寒暄。
"我教你真正的战族功法。"
秦天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王教头抬起眼睛看着他,"一年之内达到筑基。然后离开青云宗。"
屋外有风。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秦天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等。等王教头说下一句话——他知道一定还有下一句话。
果然。
"因为青云宗保不住你。"王教头说,"太虚圣地迟早会来。早则一年,迟则两年。到时候——"
他顿了一下。
"没有外门弟子能在太虚圣地面前活下来。"
秦天看着王教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像是在陈述事实的疲惫。像一个见过太多人死在同一个地方的人,不想再见到下一个。
他终于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教我?"
王教头沉默了很久。月光移过窗缝,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传功教头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
"因为我欠战族的。"他说。
他没有解释欠了什么。秦天也没有问。有些债不需要解释——债就是债,说不说出来都是一样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