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衙门的正堂被临时改成了会场。
二品大员们按照品级坐在台下,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盏茶、一张纸、一支笔。有人端茶的手在抖,有人低头假装看茶杯里的茶叶,有人不断地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满屋子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茶盖碰着茶碗的叮当声。
林晚还没有到。
台下角落里,一个穿紫色官服的老臣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人说:“我们活了半辈子,从来没写过检查!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凭什么让我们写?”
旁边的人没敢接话,用眼神示意他闭嘴。老臣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声音明显小了很多。
春草站在会场的侧门边上,面前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一摞的红头文件模板。她一边清点数目,一边小声嘀咕:“三千份,一份不多,一份不少。小姐要的,我都准备好了。”
一个路过的官员看见春草面前的“红头山”,腿一软,差点绊了一跤。
门被推开了。
林晚走进来,穿着一身崭新的七品官服——青色,补子上绣着鸂鶒。这是她昨天领到的官服,春草连夜帮她熨了三遍,熨得每一个褶子都笔挺。她头上没有戴官帽,只简单地绾了一个髻,插了一根素银簪子。
她走到台上,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台下。
台下坐着的人,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比她品级高。有穿红袍的二品尚书,有穿紫袍的一品太傅,有穿蟒袍的公侯伯爵。他们的胡子比她头发还长,他们的官龄比她年龄还大。他们中任何一个人,放在一个月前,都不会正眼看她。
但现在,他们都坐在这里,安静得像一群等着发作业的小学生。
林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会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各位大人,今天是本官上任的第一天。按照惯例,新官上任要开个会。咱们不讲废话,直接说正事。”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念道:“会后每人交一篇思想汇报,三千字起,不许代笔。内容主要包括:对自己过去一年的工作进行回顾,找出存在的问题和不足,提出改进措施。要见人见事见思想,不要穿靴戴帽,不要空话套话。写得好的,通报表扬。写得不好的,退回重写。写三次还不过关的,通报批评。”
台下炸了锅。
“三千字?!我写一份奏折才两百字!”
“见人见事见思想?什么叫见思想?”
“我堂堂二品大员,凭什么要给她交作业?!”
一个老将军拍案而起。他姓周,今年六十有二,镇守边关二十年,杀敌无数,战功赫赫。他的脸被塞外的风沙吹得像树皮一样粗糙,他的手握了一辈子刀剑,此刻却握着一支毛笔,怎么看怎么别扭。
“林晚!我周某人行军打仗二十年,从来没写过什么思想汇报!你让我带兵打仗可以,让我写这个?哼!”他把毛笔往桌上一拍,笔跳起来,墨汁溅了一桌。
林晚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慌张。她从袖子里掏出那份熟悉的红头文件模板,举起来,轻轻晃了晃。
“需要我现在写一份关于您的通报吗?”
周将军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看了看林晚手里那张红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僚投来的目光——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低头假装没看见。
他慢慢地坐下了。
坐下之前,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三千字就三千字。”
林晚把红头文件重新折好,放回袖子里,微微一笑:“周将军,您也不用太担心。写思想汇报和打仗一样,也有规律可循。只要抓住‘干了什么、有什么问题、怎么改进’这三个要点,三千字不难。”她顿了顿,“实在不行,本官可以给您提供一个模板。”
周将军愣了一下,然后抱拳:“多谢林大人。”
会场安静了。
没有人再拍桌子,没有人再抱怨,没有人再质疑。二品大员们乖乖地拿起笔,开始写他们人生中的第一份思想汇报。有人咬着笔杆子发愁,有人对着白纸发呆,有人偷偷去瞟旁边人的,被旁边人用手遮住了。
春草站在侧门边上,看着这一屋子二品大员抓耳挠腮的样子,忍不住捂着嘴偷笑。她小声对林晚说:“小姐,三千份红头文件准备好了,够用一阵子了。”
林晚点点头,走出会场,站在走廊上。阳光照在她青色的官服上,补子上的鸂鶒鸟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
三个月后。
御书房。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摆着一份红头文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批折子,而是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久到旁边伺候的老太监以为自己打盹了。
文件的标题是:《关于陛下早朝迟到三次的情况通报》。
正文内容写得规规矩矩,格式标准,措辞严谨,和之前贴遍全县、全城、全皇宫的那些通报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次被通报的人,是皇帝本人。
老太监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的手指在通报上敲了两下,抬头看向旁边的太监:“这是第几份了?”
太监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回陛下,这……这是林大人给您的第二份通报了。上次是……”他咽了一口唾沫,“上次是‘关于陛下在选秀问题上存在铺张浪费倾向的提醒函’。”
皇帝的手指停了一下。
太监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林大人还说了,下次再迟到就要‘通报批评’并‘记过一次’。”
皇帝把通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尴尬,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被人挠了痒痒,想笑又不愿意笑出来。
“朕也要记过?!”皇帝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但不是生气,更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
殿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在窗口回答群众的咨询:“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按规矩办事。”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得老太监差点以为他疯了。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惊起了窗外树上的一群麻雀。
“林晚!”皇帝冲着殿外喊,“你进来!”
殿门被推开了,林晚走进来。她穿着那身七品官服,步履沉稳,走到书案前站定,鞠了一个躬。
“陛下。”
皇帝指了指面前那份通报:“这东西,你写的?”
“臣写的。”
“你还真敢写。”皇帝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欣赏。
“臣按规矩办事。”林晚说,“早朝规定的时间是辰时三刻,陛下三次迟到,分别是辰时五刻、辰时六刻、辰时四刻。平均迟到两刻钟,约合现代时间半小时。考虑到陛下身份特殊,臣没有直接通报批评,而是先发了情况通报,给予提醒。”
皇帝听得一愣一愣的:“现代时间?什么是现代时间?”
林晚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岔开话题:“总之,按规矩,提醒三次不改,就要正式通报批评并记过一次。”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他看着林晚,眼神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尊敬。
“林晚,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怎么样?”
林晚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陛下勤政爱民,励精图治,是个好皇帝。但一个人再能干,也管不了天下所有的事。所以需要一套规矩,让天下人自己管自己。”
“就像你那个地方一样?”
“就像臣那个地方一样。”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份通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最后,他把通报放在桌上,拿起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已知悉。下不为例。”
林晚看了一眼那行字,忍住没笑出来。
偏殿里,林晚正在教小太监写公文。
这小太监叫小顺子,今年才十五岁,是内务府新拨给督查御史衙门跑腿的。他聪明伶俐,但字写得歪歪扭扭,跟螃蟹爬的一样。
“记住,‘兹定于’后面不能加‘拟’。”林晚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在纸上写了一个示范,“兹定于某月某日召开什么会议。直接说‘兹定于’,不要说‘拟兹定于’。‘拟’是打算的意思,‘兹定于’是已经确定了。两个词不能放一起。”
小顺子使劲点头,拿笔在本子上照着写。他的手还在抖,写了三遍,终于把“兹定于”三个字写得勉强能看了。
春草蹲在一边,手里也拿着一支毛笔,面前铺着一张纸。她照着林晚写的字一笔一划地描,额头上全是汗。
“小姐,我这样写对吗?”春草举起自己的作业。
林晚接过来看了看。春草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认真,横是横,竖是竖,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孺子可教。”林晚把作业还给她,“继续练,以后帮小顺子校对公文。”
春草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赶紧又埋头写字。
小顺子偷偷看了春草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咬了咬牙,继续练。
系统提示音在林晚耳边响起,带着一贯的冷漠,但这次冷漠里似乎多了一丝……欣慰?
“宿主行为已触发‘反向影响最高权力者’隐藏成就。奖励:无。”
林晚愣了一下:“没有奖励你提示我干什么?”
“让你高兴一下。”系统说。
林晚忍不住笑出了声。春草和小顺子同时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林晚摆摆手:“没事,你们继续写。”
她走到偏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天空。京城的天空很高,云很淡,风很轻。院子里的海棠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的时候,躺在柴房的干草上,浑身是伤,被继母卖给人贩子。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完蛋了,穿越到了最惨的剧本里,还摊上一个只会发通报的破系统。
三个月过去了。继母被通报社死了,婆家被通报社死了,奸商垮了,知县倒了,御史被查了,侍郎下狱了。她从县城走到省城,从省城走到京城,从京城走进了皇宫。她的红头文件贴遍了天下,她的名字成了权贵们最怕听到的两个字。
而她自己,还是那个打工人。
林晚抬头看天,大声说:“打工人,到哪里都是打工人。”
春草从屋里探出头来,接了一句:“那我就是打工妹!”
林晚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春草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小顺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跟着嘿嘿傻笑。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这次声音格外清晰,像是用了高音质播报模式:“本故事纯属虚构,但公务员职业道德规范是真的。”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她知道这是系统在开玩笑。系统从来不开玩笑,但今天例外。也许是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也许是因为三个月来发生了太多的事,也许是因为连系统都被她这份“打工人精神”感动了。
风从院子里吹过,海棠花瓣飘了一地。林晚站在偏殿门口,穿着七品官服,手里拿着一支毛笔,袖子里揣着那摞永远用不完的红头文件模板。
她看着天空,天空很蓝。她看着远方,远方很远。
但她知道,不管多远,规矩都能走到那里。
春草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公文:“小姐,你帮我看看,这个‘兹定于’后面有没有加‘拟’?”
林晚接过来看了一眼。
“没有。写得很好。”
春草高兴得跳了起来。
小顺子也从屋里跑出来,举着自己的作业:“林大人,您也帮我看看!”
林晚接过来看了一眼。
“‘兹定于’后面没加‘拟’,但‘兹定于’写成了‘兹于定’。不过没关系,多练几次就好了。”
小顺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林晚把两份作业还给他们,转身走回偏殿,坐到桌前,拿起笔,继续写她的下一份报告。
桌子上摊着一份新文件的草稿,标题写着:《关于推进基层民主协商制度建设的若干建议(试行)》。
她提起笔,蘸饱了墨,开始写第一行字。
窗外,阳光正好。海棠花开了满树,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像下了一场粉白色的雪。
春草蹲在门口继续练字,小顺子趴在台阶上描红。远处的大殿里,皇帝正在看那份关于自己迟到的通报,脸上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
一切都刚刚好。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