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
皇帝盯着林晚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威严,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疑问。他做了二十年皇帝,见过无数人,听过无数话,但此刻他面对的这个年轻女子,让他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真正地在跟一个人说话。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皇帝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晚没有否认。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陛下英明。臣来自一个……所有人都要按规矩办事的地方。”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刚才签了那份保密协议,此刻那张纸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林晚的袖子里。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但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一个说谎的人,眼神不会是那样的。
“保密协议已经签了,朕信你。”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很沉,“说吧,你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
林晚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臣来的那个地方,没有皇帝,没有丞相,没有六部尚书。所有人的权力都不是天生的,而是规矩给的。当官的要按规矩办事,老百姓也要按规矩办事。规矩写在纸上,人人看得见。谁违反了规矩,就要受到处罚,不管他是什么身份。”
皇帝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敲。
“所以你的规矩,比朕的圣旨还大?”他的语气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真实的困惑。
林晚摇摇头:“规矩不是比圣旨大。规矩是让圣旨能被执行下去。”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御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堪舆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州县府道,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她的手指落在京城的位置,然后沿着一条线划到江南,划到岭南,划到西北边陲。
“陛下,您写一道圣旨,从京城到岭南,要多久?”
皇帝想了想:“快马加鞭,十日可到。”
“那一道圣旨从发出到执行完成,再反馈回京城,要多久?”
皇帝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有的几个月,有的几年,有的永远没有回音。
林晚收回手指,转过身看着皇帝。烛火在她身后,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陛下您想想,您的旨意出不了京城,被大臣们‘软执行’‘打折扣’‘搞变通’,是不是就是因为没有一套让所有人都不敢糊弄的规矩?”林晚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皇帝的心上,“您说的话,在京城就是圣旨。出了京城,就成了‘上头的意思’。到了省城,变成了‘原则上应遵照执行’。到了县城,成了‘酌情办理’。到了村里——”她顿了顿,“没人记得了。”
皇帝的手指不敲了。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皇帝看着林晚,林晚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没有躲避,没有退让。
“继续说。”皇帝的声音有些哑。
林晚走回桌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件。这份文件比之前所有的报告都厚,封面上写着:《关于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若干建议(试行)》。
“这是臣这段时间整理的一些想法,不一定全对,但可以参考。”她把文件轻轻放在皇帝面前,“里面写了几个东西:官员绩效考核、政务公开、群众监督、责任追究。”
皇帝翻开第一页。
“官员绩效考核——每年对各级官员进行一次全面考核,按照‘德、能、勤、绩、廉’五个方面打分。考核结果作为升迁、降职、留任、罢免的依据。连续两年不合格者,予以免职。”
皇帝的手指在“免职”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林晚一眼,林晚点了点头,意思是——对,你没看错,就是免职。
他继续往下翻。
“政务公开——朝廷的各项决策、财政收支、官员任免等信息,除涉及机密外,应当向社会公开,接受监督。县衙门口设公告栏,每月公布一次账目,让百姓知道钱花在了哪里。”
皇帝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账目公开?户部那帮人第一个不答应。”
林晚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继续看。
“群众监督——设立举报渠道,百姓对官员的不法行为可以进行举报。举报属实者予以奖励,诬告者予以惩处。官员不得对举报人进行打击报复。”
“责任追究——官员因失职、渎职造成严重后果的,必须追究其责任。不因职位高而免罚,不因关系近而豁免。”
皇帝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他看完了绩效考核,看完了政务公开,看完了群众监督,看完了责任追究。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他做皇帝二十年,不是不知道这些问题。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王朝的弊病在哪里。他知道大臣们在糊弄他,知道圣旨在半路上被人篡改,知道下面的人在谎报灾情、虚报政绩。但他没有办法。因为他只有一个人,一双眼睛,两只耳朵,而天下太大了,他看不完,也听不完。
但现在,有一个人把这些问题写成了一份报告,还附上了解决建议。
不是哭诉,不是抱怨,不是骂街。是一份格式规范、逻辑清晰、可操作性强的调研报告。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病灶。
皇帝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了最后一个字。他把文件合上,双手放在封面上,沉默了很久。
烛火又跳了一下。
“这些东西,如果推行下去,朕的权力也会被管住吧?”皇帝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林晚。
林晚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不是敷衍,不是讨好,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的、坦荡的笑。
“权力被管住,才能被用对地方。陛下想做千古明君,还是只想当个说一不二的昏君?”
御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皇帝的手从文件上抬起来,又放下。他的目光在林晚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她说这句话时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他看到了答案——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谄媚,甚至没有紧张。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叫做底气。
因为她说的话,她自己信。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紫禁城的夜色,层层叠叠的宫墙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站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你先回去吧。”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朕要一个人想想。”
林晚站起来,鞠了一个躬,转身走向门口。
“林晚。”皇帝又叫住了她。
林晚停下脚步,回头。
皇帝背对着她,没有转身。他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你的那个地方……”皇帝的声音有些涩,“真的没有皇帝吗?”
“没有。”
“那谁说了算?”
“规矩说了算。”林晚说,“规矩是人定的,但定了之后,连定规矩的人也要遵守。”
皇帝沉默了。然后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林晚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第二天早朝,皇帝比平时晚到了一刻钟。
百官们站在殿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昨晚御书房里的谈话没有任何人知道,但他们从皇帝的脸色上看出了一些东西——那是一种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皇帝坐上龙椅,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
“传朕旨意。”
老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宣读。朝堂上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屏住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林晚自入京以来,秉公办事,恪尽职守,屡劾贪官污吏,肃清不正之风,功在社稷。着即任命林晚为督查御史,正七品,有权督查任何官员,从京官到地方,从六部到州县,皆在其督查范围之内。所到之处,地方官员必须配合,不得阻拦。钦此。”
朝堂上炸了锅。
“督查御史?一个女人?”一个老臣脱口而出。
“正七品?无权督查二品大员?这是哪朝的规矩?”
“皇上三思啊!这万万不可!”
丞相从队列里站出来,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他往前走了两步,跪在地上,声音颤抖但坚定:“陛下!臣斗胆进言——林晚乃一介女流,无根无基,无官无职,骤然授予督查御史之职,于祖制不合,于礼法不合,于朝纲不合!况且她得罪了满朝文武,若授以实权,恐引起朝野动荡!请陛下三思!”
好几个大臣跟着跪下:“请陛下三思!请陛下三思!”
皇帝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从丞相身上扫过,从礼部尚书身上扫过,从那些跪下的人身上扫过。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殿外——林晚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站得很直。
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朝堂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是想让林晚先通报你,还是朕直接摘你的乌纱帽?”
丞相的身子猛地一颤,像被雷劈了一样。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朝堂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再说话。没有人敢再跪下。没有人敢再反对。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默默地退回自己的位置。丞相是被旁边的同僚搀起来的,他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站都站不稳。
皇帝看了一眼老太监。老太监心领神会,甩了一下拂尘,尖声喊道:“退朝——”
百官们鱼贯而出,脚步匆匆,谁都不敢多停留一秒。他们经过殿外时,不约而同地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里有畏惧,有好奇,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她到底是谁?她从哪里来?她为什么能让皇帝为她打破百年规矩?
没有人知道答案。
殿外的广场上,林晚站在那里,目送着百官离去。春草从柱子后面探出头,确认大臣们都走远了,才小跑着过来。
“小姐!你听到了吗?你当官了!督查御史!”春草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我的天哪!小姐你太厉害了!”
林晚没有笑,只是说:“听到了。”
春草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向驿馆的方向。林晚叫住她:“你干什么去?”
“整理公文包!”春草头也不回,“小姐你现在是官了,公文包不能乱!我得回去好好收拾一下!”
林晚看着春草跑远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京城的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一个穿越过来只想活下去的苦情女主了。她是督查御史,七品官,但有权督查任何官员。这个权力不是她争来的,是皇帝给的,是规矩给的,是她一张一张通报贴出来的。
她低下头,从袖子里抽出那份《关于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若干建议(试行)》的副本,翻了翻,然后又塞回去。
工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