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房间不大,一盏油灯映得满屋昏黄。
林晚坐在桌前,正把那份关于内廷管理情况的调研报告做最后的润色。春草蹲在一旁,把磨好的墨汁倒进小瓷瓶里,准备明天用。窗外京城的夜晚并不安静,偶尔有更夫的梆子声和巡逻士兵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春草吓得手里的墨瓶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成几瓣,墨汁溅了一地。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一件暗紫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腰带,脚蹬黑缎朝靴。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太监,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提着灯笼和棍棒。
春草的脸唰地白了,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林晚坐着没动。
她认出了这个人——太后身边的总管大太监,李公公。京城里没有人不认识他,据说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从一个小太监一路爬到现在的位置,手眼通天,连尚书见了他都要点头哈腰。
李公公走进房间,目光从春草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晚身上。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林晚,太后赐死,咱家送你上路。”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玻璃,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你是自己喝,还是咱家帮你?”
春草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抖得像秋天的落叶。
林晚放下手里的毛笔,把那份调研报告轻轻合上,推到桌子一角。她抬起头,看着李公公,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不仅如此,她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那种她在单位窗口处理最难缠的投诉时才会露出的微笑。
“李公公,您确定?”林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公公冷笑:“确定?咱家在宫里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那一套通报的把戏,吓唬吓唬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平头百姓还行,在咱家面前——”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蔑地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好使。”
林晚点了点头,仿佛在认真听取领导的指示。
然后她转头对着空气,不紧不慢地说:“申报‘关于内廷总管李某某涉嫌敲诈勒索、违反群众纪律、严重破坏宫廷风气的通报’,抄送太后、皇帝、内务府、宗人府。”
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冷冰冰的,像冬天里的铁栏杆:“本次使用消耗1次通报额度,当前剩余0次。本月额度已用完。”
李公公没听见系统的话,他只看见林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他皱了皱眉,以为这丫头是被吓傻了。
“你在跟谁说话?”李公公问。
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看着李公公,平静地说:“李公公,通报已经发出去了。明天一早,您的事迹会贴满皇宫的每一个角落,从御膳房到太后寝宫,一个不落。”
李公公哈哈大笑,笑声尖厉刺耳:“贴?你拿什么贴?皇宫是你家后院吗?你想贴就能贴?”
林晚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公公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突然觉得哪里不对——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连一丝紧张都没有。那种眼神他在太后身边见过,那是有底牌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咬了咬牙:“咱家看你能嘴硬到几时。来人——”
身后的太监们往前迈了一步。
林晚坐回去,重新拿起毛笔,低下头继续写报告,好像这些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李公公的手指攥得咯咯响,但他没有下令动手。他说不清为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不能动。
第二天一早,皇宫炸了锅。
最先发现通报的是御膳房的洗碗工。一个小太监端着木盆去井边打水,路过御膳房门口时,看到墙上贴着一张红头文件。他不识字,喊来了管事的。管事的太监凑近一看,脸色大变,手里的勺子掉进了汤锅里。
“李公公?这上面写的是李公公?”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宫里传开了。御膳房、御花园、太医院、敬事房、内务府——每一个衙门的公告栏上都贴着同一份通报,标题赫然写着:《关于内廷总管李某某涉嫌敲诈勒索、违反群众纪律、严重破坏宫廷风气的通报》。
正文内容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一、敲诈勒索各省进京官员,索要银两累计三十万两;二、克扣宫女月例银子,每月截留三成,持续五年;三、逼死小太监两人,以‘意外’上报,未作任何处理;四、私自在宫外购置宅院三处,价值白银数万两,来历不明……”
宫女们凑在一起看通报,有人看到“克扣月例银子”时,眼圈红了。一个年纪稍大的宫女抹着眼泪说:“我每个月就靠那点银子寄回家养活弟弟妹妹,他还克扣三成……他不是人!”旁边的小宫女拉着她的手,小声说:“别哭了,现在报应来了。”
御膳房的洗碗工们蹲在墙角,一边择菜一边议论:“李公公贪了三十万两?我的天,我一辈子也挣不到一百两。”“还有那两个小太监,去年死的,说是病死的,原来是……”
一个老太监从旁边经过,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步伐走了。他的眼眶是红的。
消息传到太后寝宫时,李公公正跪在地上给太后捶腿。他还是那副恭敬的样子,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像一只温顺的老猫。
太后今年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头发乌黑,看不出真实年龄。她正半躺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燕窝,慢悠悠地喝着。听完太监的禀报,她的手猛地一抖,燕窝洒了一半在锦缎褥子上。
“你说什么?”太后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禀报的太监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启禀太后,宫里……宫里到处都贴了通报,说李公公贪了三十万两,还逼死了两个小太监……”
太后的目光缓缓转向身边的李公公。
李公公的脸已经白了,白得像冬天里的雪。他的手还在捶腿,但动作已经僵硬了,像一台上了锈的机器。
“太后,奴才冤枉啊!”李公公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地上,“这是那个林晚造谣!她一个女人,怎么知道宫里的事?她肯定是编的!太后明鉴!”
太后没有看他。她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上,花苞已经鼓了起来,再过几天就要开了。
“她怎么连宫里的事都知道?”太后像是在问李公公,又像是在问自己,“她到底什么来头?”
李公公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青砖上,很快就磕出了血:“太后救命!太后救命啊!”
太后的目光终于落到他身上。那目光很冷,像冬天的北风。她做了几十年太后,什么样的奴才没见过?贪财的、好色的、仗势欺人的,她都见过。但她从没见过一个人——还是一个宫外的女人——能把宫里的事查得一清二楚,还白纸黑字地贴在公告栏上。
“内务府的人呢?”太后突然问。
门外有人应声:“在。”
太后端起燕窝碗,喝了一口,放下。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把李公公带下去,撤职查办。”
李公公瘫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抓住太后的榻沿,指甲嵌进木头里:“太后!太后!奴才跟了您二十年!二十年啊!您不能——”
两个侍卫冲进来,一左一右架起李公公就往外拖。李公公的脚在地上划出两道痕,他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太后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林晚站在门外。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绾着,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进来。”太后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林晚走进来,不紧不慢地行了一个鞠躬礼——和在御书房里对皇帝行的礼一模一样。太监和宫女们在旁边看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给太后行礼不跪?这女人疯了?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林晚看。她从头发看到衣服,从衣服看到手里的文件,从文件看到脚上那双布鞋。这个女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值钱的东西,但站在那里,气场却压过了满屋子的金碧辉煌。
“你到底想要什么?”太后问。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严。
林晚抬起头,看着太后,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她把手里的文件举了举,开口道:“太后吉祥,您这份懿旨格式不对,我帮您重写一份?”
太后的眉毛动了一下。
林晚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在接待窗口回答一位普通群众的咨询:“臣不想要什么。臣只希望——每个人都按规矩办事。太后您按规矩管事,太监按规矩伺候,宫女按规矩当差。谁都不欺负谁,谁都不被谁欺负。”
太后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寝宫里安静极了,连炭盆里木炭的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宫女们屏着呼吸,太监们低垂着眼,谁都不敢动。
最后,太后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你下去吧。告诉皇帝,让他自己看着办。”
林晚又行了一个鞠躬礼,转身走了。她的步子不紧不慢,和来时一模一样。
当天深夜,御书房。
烛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皇帝坐在书案后面,林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她又被赐坐了。御书房的门紧闭着,外面站着一圈侍卫,任何人不许靠近。
君臣二人对坐,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
皇帝盯着林晚的眼睛,那目光像一把手术刀,想把她的灵魂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你究竟是谁?”皇帝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林晚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反问:“陛下,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皇帝毫不犹豫。
林晚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把纸推到皇帝面前,平静地说:“那请陛下先签一份保密协议。协议内容很简单——今日御书房内所说的一切,仅限于你我二人知道。如有泄露,陛下您按规矩处置臣,臣按规矩……也拿您没办法。但这协议是臣的规矩,必须签。”
皇帝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张纸。他低头扫了一眼协议的内容,上面写着:“本人承诺,对今夜晚谈内容严格保密,不以任何形式泄露给第三方。如违反此承诺,愿承担一切后果。”落款处留了一行空白,等着签名字。
皇帝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拿起笔,蘸饱了墨。
“朕签。”
他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放下,把协议推回给林晚。
林晚接过协议,仔细看了一眼签字,确认没有写错别字。她把协议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最里层,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陛下请讲。”林晚说,语气像在说“您可以开始咨询了”。
皇帝的手指在书案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讲吧。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你手里的那些通报能贴遍天下,连朕的皇宫都拦不住。”
烛火又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林晚看着皇帝的眼睛,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