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朝，气氛比往日凝重了许多。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大臣们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敢先开口。昨天礼部尚书当朝下跪的事还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而那个站在殿外旁听、被皇帝单独召见的年轻女子，更是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
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朝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传朕旨意，着林晚协助整顿朝纲。”
话音刚落，朝堂上炸了锅。
“皇上！不可啊！”一个白胡子老臣第一个跳出来，胡子气得直抖，“林晚不过是一介女流，无官无职，凭什么协助整顿朝纲？这于祖制不合！”
“臣附议！”另一个大臣紧跟着出列，“她那些通报，看似大公无私，实则哗众取宠。今日通报继母，明日通报婆家，后日通报知县、御史、侍郎——下一个是不是要通报到朝堂上来了？”
“她已经通报到朝堂上来了！”礼部尚书从队列里站出来，脸涨得通红，“昨天那份关于家风的内部通报，满朝文武谁没看到？她一个乡下丫头，凭什么对朝廷命官指手画脚？”
“这是诽谤朝廷！”一个武将嗓门最大，声音震得大殿的柱子嗡嗡响，“臣建议将林晚斩立决，以正视听！”
“斩立决！斩立决！”好几个声音跟着附和。
大臣们七嘴八舌，吵成一片。有人唾沫横飞，有人挥舞着笏板，有人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像菜市场上争抢摊位的小贩。
皇帝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他们吵。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老太监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朝堂外的广场上，林晚照例站在殿外旁听。春草今天也跟着来了，缩在柱子后面，听着里面传出来的怒吼声，腿肚子直转筋。
“小姐，他们……他们说要杀你！”春草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林晚没有回头，目光看着殿内那些激动的大臣，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他们怕的不是我。”
“那怕谁？”
“怕规矩。”林晚说，“他们的官位、家产、权势，都是在这个没有规矩的系统里得来的。现在突然来了一个人，说要按规矩办事，他们当然怕。”
春草急了：“那怎么办？”
林晚转过头看着她，眼里有一种春草从未见过的光：“你去磨墨。”
春草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好！”她小跑着往驿馆的方向去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小姐你等着，我磨得又快又好！”
林晚又转回头，看着殿内那些还在吵的大臣。皇帝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就那么看着他们吵。林晚知道，皇帝是在等——等她自己拿出办法来。
大臣们怕的不是她，是规矩。那就用他们最怕的东西来对付他们。
用什么规矩？圣旨不如规矩，规矩不如通报。
黄昏时分，驿馆的房间里，春草已经磨了满满一砚台的墨。她的手都酸了，但一点没停，一边磨一边用袖子擦汗。
林晚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张大宣纸。她闭着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的决策。
春草小声问：“小姐，你在想什么？”
林晚睁开眼睛：“我在想，怎么让那些大臣无话可说。”
“那想到了吗？”
“想到了。”林晚提起笔，蘸饱了墨，“他们不怕我的通报，因为我是‘乡下丫头’。但他们怕皇帝的圣旨。”
春草挠头：“可是我们又没有圣旨……”
林晚嘴角微微上扬：“那就造一个。”
她落笔了。笔尖在纸上游走，一行行字浮现出来。但这次，她写的不是“跨区域督查组”，而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春草凑过去一看，吓得差点把砚台打翻：“小、小姐！你要假传圣旨？这是杀头的大罪啊！”
林晚头都没抬：“不是假传。这是‘圣旨体通报’——用皇帝的口吻写的通报，加盖虚拟御批印章。系统会自动识别为‘模拟圣旨’，不会真的送到皇帝那里去，但会贴在公告栏上，让所有人都看到。”
春草听不懂“模拟”是什么意思，但她相信小姐。
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圣旨体通报消耗1次额度，当前剩余1次。”
林晚继续写。她的字依然工整，横平竖直，但这次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那种写圣旨时才有的庄严和肃穆。她把通报系统“本地化”了，用皇帝的语气、皇帝的视角、皇帝的口吻，写了一封给全京城的公开信。
信的标题是:《关于丞相王某工作作风不实的御批通报》。
正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丞相王某，身居中枢，总揽百官，本应兢兢业业，为国分忧。然王某办事推诿，遇事绕道；文件旅行，层层空转；开会不说人话，言必称祖制，实则推卸责任。朕甚为不满。”
最后四个字，“朕甚为不满”，林晚特意写大了一号，还加了一个红色的圈。
春草看着这封信，手都在抖：“小姐，这……这真的能贴吗？丞相看到会不会气死？”
林晚把信折好，交给春草：“明天一早，贴到京城每个衙门的公告栏上。”
春草接过信，感觉手里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第二天一早，京城炸了锅。
吏部衙门、户部衙门、礼部衙门、兵部衙门、刑部衙门、工部衙门——六部的公告栏上，同时贴出了那份“圣旨体通报”。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大理寺、太仆寺，一个都没落下。甚至连翰林院那些不问世事的文人们，都在门口的柱子看到了这份红头文件。
翰林院的老先生们端着茶杯，围在一起看通报，有人念出了声：“办事推诿，遇事绕道……文件旅行，层层空转……开会不说人话……”念到“朕甚为不满”时，一个老翰林噗的一声把茶喷了出来。
“这字迹不像皇上的啊？”有人质疑。
另一个老翰林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是不是皇上的字迹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话像不像皇上说的？”
几个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像。太像了。”
茶馆里更是热闹。说书先生把通报编成了段子，拍着惊堂木，绘声绘色地讲:“话说丞相王某，每日上朝只做三件事——点头、嗯嗯、臣附议……”
台下哄堂大笑。有人嗑着瓜子，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端着茶碗，笑得茶水洒了一身。
丞相府里，丞相王某正坐在书房里批公文。他今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做了八年丞相，自认为兢兢业业、劳苦功高。今天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早朝时同僚们看他的眼神怪怪的，有人躲着他，有人欲言又止。
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份红头文件，脸色白得像纸：“老、老爷！不好了！”
“什么事？”丞相不耐烦地接过文件。
他一眼看到了标题:《关于丞相王某工作作风不实的御批通报》。他的眼睛瞪圆了，往下看，看到“办事推诿，遇事绕道”时，手开始抖；看到“文件旅行，层层空转”时，脸开始白；看到“朕甚为不满”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椅子上。
“这是谁写的？！”丞相的声音嘶哑，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管家哆哆嗦嗦：“听、听说是那个林晚……”
丞相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翻在地。他攥着那份通报，手指把纸都攥破了，冲出书房，翻身上马，疯了一样地往皇宫的方向冲。
朝堂上，百官刚站好，丞相就冲进来了。他没有站到自己的位置上，而是直接扑到皇帝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
“陛下！臣冤枉啊！”丞相把那份通报双手举过头顶，声音里带着哭腔，“那个林晚，她假冒陛下口吻，发了一份‘御批通报’，说臣……说臣办事推诿、文件旅行、开会不说人话……陛下，臣做了八年丞相，兢兢业业，从不敢懈怠啊！”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集中在皇帝身上。
皇帝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太监赶紧把那份通报从丞相手里接过来，恭敬地递上去。
皇帝接过来，低头看。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丞相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大气不敢出。其他大臣们屏着呼吸，等着皇帝的反应。
皇帝看了很久。
他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上扬。最后，他把通报放在龙案上，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丞相。
“这确实像是朕会说的话。”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大殿里。
丞相的身子猛地一颤，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皇帝，嘴唇哆嗦着：“陛、陛下……”
皇帝没有看他。皇帝的目光越过丞相，越过满朝文武，看向殿外。殿外的广场上，林晚站在那里，阳光打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臣老了……”丞相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他的身体一软，瘫在了地上。
朝堂上一片死寂。
散朝后，丞相被人搀扶着回了府。他走得很慢，腰弯了，背驼了，像是老了十岁。路过林晚身边时，他突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血丝和不解。
“你到底还有多少这种话？”丞相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板。
林晚站在殿外，微风拂面，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嘴角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她悠悠地回了一句:“我有一本《公务员常用金句手册》，您要借吗？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丞相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转过身，被管家搀着走了。
春草从柱子后面探出头，看着丞相远去的背影，小声说：“小姐，丞相好像很可怜的样子……”
林晚摇了摇头：“不可怜。他做丞相八年，吏治败坏、贪腐横行、百姓困苦，他都有责任。他不是坏人，但他是一个在坏制度里舒舒服服过日子的人。这样的人，不值得可怜。”
春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晚转身往驿馆走。春草小跑着跟上，手里还抱着那摞红头文件模板。走出宫门时，一个太监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喊：“林大人留步！”
林晚停下来，回头。
太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上面绣着龙凤纹——那是懿旨，太后的懿旨。
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懿旨宣读:“太后懿旨:林晚妖言惑众，扰乱朝纲，着即赐死，不得延误。”
春草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她的脸刷地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抓住林晚的袖子，手指都在发抖。
林晚接过懿旨，低头看了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在看一份写得不太规范的公文。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太监，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太监的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太后身边那个大太监，上周克扣宫女月例银子的事，我还没通报呢。”林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说，太后是想先看那份通报，还是先执行这份懿旨？”
太监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比春草还白。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你……”太监的声音在发抖。
林晚把懿旨折好，递还给太监，语气温和得像在接待窗口办事:“麻烦您转告太后，臣最近比较忙，等忙完了这阵子，一定登门拜访，向太后请安。顺便——”她顿了顿，“把那份关于内廷管理情况的调研报告当面呈给太后。”
太监接过懿旨，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他鞠了一个躬，转身就跑，跑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
春草坐在地上，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巴已经合不拢了：“小、小姐……你连太后都不怕？”
林晚伸手把春草拉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不是不怕，是按规矩办事。她克扣宫女的月例银子，这是事实。太后要是知道了，第一个饶不了他。”
春草擦了一把眼泪，突然破涕为笑：“小姐，你刚才说的那句‘我有一本《公务员常用金句手册》’，是真的还是假的？”
林晚看了她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册子，封面写着五个字:《公务员常用金句手册》。
春草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真有啊？！”
“穿越的时候系统送的。”林晚把小册子塞回袖子里，“你要看的话，回头借你。”
春草使劲点头，然后又想起什么：“小姐，太后那边……会不会真的……”
“不会。”林晚的声音很笃定，“那个太监比我们更怕。他克扣宫女的银子，少说也有几百两，够他喝一壶的了。他回去只会说‘林晚愿意改日登门请安’，不会提懿旨的事。”
春草松了一口气。
两人走过长长的宫道，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春草走着走着，突然说：“小姐，我觉得你越来越厉害了。”
林晚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京城的天空很蓝，但蓝得不真实，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蓝布。她知道，太后的懿旨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她不怕。她有规矩在手，有系统在身，有一摞红头文件在包袱里。这些东西，比任何刀剑都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