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五天,终于看见了京城的城墙。
春草趴在车窗边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这辈子没出过县城,更没见过京城的模样——城墙有她家房子那么高,城门洞子能并排走三辆马车,守门的士兵穿着锃亮的铠甲,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小姐,这就是京城啊?”春草的声音都在发颤。
林晚坐在车里,手里捧着一份文件,头都没抬:“嗯。”
“小姐你不看看吗?好气派啊!”
“看过了。”林晚翻了一页文件,“在路上已经看过三遍了。城墙是灰色的,城门是朱红色的,守门的士兵穿的是铜钉甲,一共三十二个人,左边十六,右边十六。还要我说下去吗?”
春草缩了缩脖子,嘟囔:“小姐你什么都算得这么清楚。”
“职业病。”林晚终于放下文件,揉了揉眼睛。
马车进了城,京城的热闹劲儿立刻把春草的注意力从小姐身上拽了过去。街道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首饰铺、酒楼、茶馆、当铺、药铺,招牌五颜六色,晃得人眼花。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吆喝声又亮又脆。
春草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马车在一座大宅子门口停下来。春草抬头一看,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驿馆”两个大字,门口站着两个差役,腰里挎着刀。
“到了。”车夫跳下来,搬了个凳子放在车旁。
林晚踩着凳子下了马车,整理了一下衣襟。她今天穿的是春草连夜熨好的那件素色棉布衣裙,头上没有簪子,耳朵上没有坠子,手腕上没有镯子,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春草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装的全是红头文件模板和调研报告,跟着林晚往驿馆里走。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七八匹高头大马从街角拐过来,齐刷刷停在驿馆门口。马上坐着的是一群锦衣华服的年轻人,为首的那个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带上镶着一块碧绿的玉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跳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小厮,抱臂站在驿馆门口,上下打量着林晚,冷笑一声:“你就是那个发通报的乡下丫头?”
春草的脸刷地白了,她认出了那种语气——和当初赵公子第一次上门找茬时的语气一模一样,只不过眼前这个人穿得比赵公子好了十倍。
她躲在林晚身后,小声说:“小姐,我去贴通报?”
林晚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卑不亢,微笑着问:“请问您的职务是什么?”
年轻人昂起头,声音响亮得像在朝堂上报自己的官衔:“我爹是礼部尚书!”
身后那群年轻人一阵哄笑,有人跟着起哄:“尚书的公子!你惹得起吗?”
林晚脸上的笑容没变,但语气里多了一种让春草熟悉的东西——那种小姐在单位里面对最难缠的投诉人时才用的语气,温柔得像春风,但听在耳朵里让人后背发凉。
“所以您没有职务。”林晚说,“你爹是尚书,你不是。”
年轻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林晚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您以没有职务的身份,在朝廷的驿馆门口,阻拦一位持‘跨区域督查组’身份、奉旨进京面圣的官员。请问您依据的是哪条律法?哪个部门的授权?哪位大人的指使?”
年轻人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林晚没有等他回答,转头对着空气,不紧不慢地说:“申报‘关于个别干部子女利用亲属职权寻衅滋事、严重损害政府形象的通报’。”
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本次使用消耗1次通报额度,剩余2次。”
春草从林晚身后跳出来,眼睛亮晶晶的:“我去贴!”说完从包袱里抽出一份空白的通报模板,照着之前林晚教她的格式,飞快地填上了内容。她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像在描红。
礼部尚书之子看着春草拿着那份红头文件跑向驿站外面的公告栏,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一甩袖子,翻身上马,带着那群人灰溜溜地跑了。
身后的百姓们指指点点,有人认出了那位公子,小声议论:“那不是尚书家的大公子吗?平时横着走,今天怎么怂了?”“你没听见吗?人家问他什么职务,他说不出来!”“那个姑娘是谁啊?好厉害!”
春草把通报贴上公告栏,拍拍手,得意洋洋地走回来:“小姐,贴好了!”
林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二天一早,朝堂上。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按品级站好,等着皇帝上朝。老太监站在龙椅旁边,甩了一下拂尘,尖声喊道:“上朝——”
皇帝从侧殿走出来,端坐在龙椅上。百官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礼部尚书站在队列前排,今天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同僚们看他的眼神怪怪的,有人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有人带着同情,还有人的眼神根本不敢往他这边看。
他心里正在琢磨,就见一个太监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红头文件。太监把文件分发给每一位大臣,人手一份。
礼部尚书接过文件,低头一看,标题赫然写着:《关于干部家风建设存在突出问题的内部通报》。他往下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正文上:“某尚书之子,于驿馆门口当众辱骂、阻拦跨区域督查组人员,严重损害政府形象,影响恶劣。其父身为朝廷重臣,对子女管教不严,纵容其借势欺人……”
后面的字他看不清了,因为他的手在发抖,抖得纸哗哗响。
礼部尚书的脑子里嗡了一声。通报上虽然没有写他的名字,但“礼部尚书”四个字已经足够让所有人都知道是在说谁。全朝堂上下,当礼部尚书的只有他一个。
其他大臣们传阅着通报,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响。有人念出了声,有人啧啧摇头。最可气的是站在他旁边的兵部尚书,平时跟他就不对付,这时候居然咧着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老兄,你儿子给你长脸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眼神扫过礼部尚书,没有说什么,但那一眼比说什么都让人胆寒。
礼部尚书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臣……臣教子无方!”
朝堂上一片寂静。
皇帝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礼部尚书身上移开,看向殿外。殿外的广场上,站着一个穿素色衣裙的年轻女子,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像一棵种错了地方但依然笔直生长的树。
她是特许旁听的,站在殿外,不能进殿,但能听见朝堂上的每一句话。
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散朝后,一个太监小跑到林晚面前,躬身道:“林大人,皇上有旨,御书房召见。”
林晚点了点头,跟着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红墙黄瓦,朱漆大门,汉白玉的台阶,一重又一重,像走不完的迷宫。春草被拦在了宫门外,急得直跺脚。
御书房的门是敞开的。
林晚走进去,看见皇帝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案上堆着奏折和书籍,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
太监退出去,把门关上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皇帝抬起头,看着林晚。他以为她会跪——从县城到省城再到京城,所有见到他的人,没有不跪的。女人跪,男人也跪,老人跪,孩子也跪。跪是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的规矩。
但林晚没有跪。
她微微弯了弯腰,鞠了一个躬,然后双手递上手里的文件。那个鞠躬的角度不大不小,刚好是下级对上级、下属对领导、窗口办事人员对办事群众的那个角度——尊敬但不卑微。
“陛下,这是《关于当前官僚体系存在形式主义问题的调研报告》,请审阅。”
皇帝愣在那里。
他做了二十年皇帝,头一回见到有人对他鞠躬不跪。他觉得荒唐,但又觉得……说不上来的奇怪。这个礼节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礼比磕一百个头都让人舒服。
“你……不跪?”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不解,也带着一丝好奇。
林晚把文件放在书案上,退后两步,站定,不卑不亢地回答:“臣按规矩办事。在我们那里,公务人员见领导,鞠躬就可以了。跪拜是封建糟粕,不符合现代文明规范。当然,入乡随俗,如果陛下觉得必须跪,臣也可以跪——”
“不用了。”皇帝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那不耐烦是假的,因为他的眼睛里分明多了一些兴趣,“朕让你跪,你还得说朕封建。坐下吧。”
林晚看了看旁边的椅子,没有坐:“陛下,臣站着汇报就可以。”
“朕让你坐你就坐。”皇帝指了指椅子,语气不容置疑。
林晚犹豫了一秒,坐下了。椅子很硬,坐着不舒服,但她的腰背依然挺得笔直,像在单位的工位上坐着一样。
皇帝拿起那份报告,翻开第一页。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份告状信——像他见过的那千百份告状信一样,先骂贪官,再夸自己,最后求皇上做主。但林晚的报告不是这样的。报告的第一页写着:“关于当前官僚体系存在形式主义问题的调研报告”,然后是“摘要”“正文”“建议”三个部分,格式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他往下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重形式轻实效——大臣们开会,不说人话,只讲套话,一个时辰的早朝,半个时辰在说废话。”
“文牍主义——一份奏折从县到省到京城,层层转批,到了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
“推诿扯皮——部门之间互相推卸责任,‘这事儿不归我管’成了口头禅。”
皇帝抬起头看了林晚一眼。这些事他都知道,但他从没听人这样说过——不是哭诉,不是抱怨,不是骂街,而是像在写一份工作小结,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王朝的弊病,反而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他低下头,继续翻。
报告的最后几页是一份附件,标题是:《关于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若干建议(试行)》。里面列了十几条建议,每一条都用序号标着,清清楚楚。比如:“建立官员绩效考核制度”“推行政务公开”“设立群众监督渠道”“实行责任追究制度”“定期开展民主生活会”……
皇帝一条一条地看,看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下报告,抬头看着林晚。
“你这些规矩,是谁教你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压迫感。
林晚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但没有慌乱,也没有紧张。她看着皇帝,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山间的清泉。
“陛下看完报告,自然明白。”
皇帝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重新拿起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段话是这样写的:“臣来自一个地方,那里没有皇帝,但有比皇帝更大的东西——叫做规矩。规矩不偏袒任何人,也不伤害任何人。规矩是护栏,不是锁链。规矩让好人可以安心做事,让坏人不可以肆意妄为。”
皇帝的手指在这段话上停留了很久。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熏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窗外有鸟叫,叫声清脆,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着春天快点来。
皇帝把报告合上,放在书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他没有表态,没有说“朕同意”也没有说“朕不同意”,只是说了一句让林晚没想到的话:“你先下去吧,这份报告朕要仔细看看。”
林晚站起来,又鞠了一个躬,转身走向门口。
“林晚。”皇帝突然叫住她。
林晚停下脚步,转过身。
皇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林晚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宫门外,春草正急得团团转,看见林晚出来,扑上来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小姐你没事吧?皇上没有为难你吧?你怎么进去这么久?我都快吓死了!”
林晚看着她,笑了:“没事。皇上人挺好的,还让我坐了。”
“坐?!”春草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坐着跟皇上说话?!”
“嗯。”
春草捂着胸口,深吸了三口气:“小姐,你到底还有多少让我惊讶的事?”
林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抬头看了看天。京城的天空比县城高,比省城蓝,宫墙外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芽,春天快来了。
她把袖子里那份报告的副本又往外抽了抽,确认它还好好地待在那里。然后她迈步往前走,步子不急不慢,像在单位的走廊里走去食堂吃饭。
春草小跑着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念叨:“小姐,你刚才在御书房里都说了什么?皇上什么表情?他有没有拍桌子?你有没有害怕?”
“没拍桌子。”林晚说,“他一直在看报告。”
“然后呢?”
“然后他说要仔细看看。”
“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就出来了。”
春草咂了咂嘴,总觉得这个故事太平淡了,不符合她对“面圣”的想象。在她心里,面圣应该是敲鼓鸣冤、声泪俱下、皇帝龙颜大怒然后当场斩了贪官的那种。小姐这种平平淡淡的汇报方式,让她觉得不过瘾。
但她转念一想,小姐什么时候不是这样呢?别人打架,小姐写报告;别人告状,小姐写报告;别人哭天喊地,小姐还是写报告。写报告写到了省城,写到了京城,写到了皇帝面前。
春草突然觉得,“写报告”这三个字,可能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厉害的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