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巡抚衙门前，青石板路上跪了一地灾民。
他们是从三百里外的清河县来的，洪水冲垮了堤坝，淹了三个村子，几百口人无家可归。朝廷拨了五万两赈灾银，可银子到了县里只剩八千两，到灾民手里每人只发了三升霉米。有人写了状纸，一路告到省城，告的是清河知县贪污赈灾款。
可清河知县是御史张大人的小舅子。
张御史的轿子从衙门口经过，八个轿夫抬着，轿帘是上好的蜀锦，轿顶镶着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白玉。轿子两旁有护卫开道，威风凛凛，百姓见了都要避让。
灾民们看见了轿子，像是看见了救星，齐刷刷磕头喊冤：“张大人！青天大老爷！我们冤枉啊！赈灾银子被贪了，求大人做主！”
轿帘被撩开一角，张御史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白净，圆润，嘴角往下撇着。他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灾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看一堆碍事的货物。
“刁民闹事，全部驱散。”他丢下这句话，轿帘刷地放下了。
轿子扬长而去，轿夫们小跑着拐进了御史府的方向。护卫们抽出腰刀，恶狠狠地驱赶灾民：“让开让开！再拦轿子就把你们抓进大牢！”
灾民们被推搡着，有人摔倒了，有人被踩了手，老老少少哭成一片。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跪在地上，冲着轿子消失的方向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大人啊！我们清河县的百姓快饿死了啊！求求您看一眼吧……”
没有人看她。
省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仿佛这些灾民是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有一间不大不小的客栈，招牌上写着“悦来客栈”三个字，油漆已经有些斑驳了。
林晚坐在二楼临窗的房间里，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是在三天前到的。通报额度重置后，她和春草一大早就出了县城，雇了一辆马车，颠簸了一整天，傍晚才进了省城。春草晕车，吐了三回，脸都绿了，但一听说张御史的事，立马打起精神磨墨。
“小姐，你真的要写状纸告那个张御史？”春草一边磨墨一边问，墨汁溅了几滴在桌上。
林晚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提起毛笔，蘸饱了墨。她的手稳得像拿了三年毛笔——虽然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正式写公文，但公务员的本能告诉她，状纸是最没用的东西。
“不写状纸。”林晚说。
“那写什么？”
“调研报告。”
春草手里的墨锭顿了一下：“啥？”
林晚没有解释，低下头开始写。她的字不算漂亮，但工整，横平竖直，像印刷出来的一样，每一笔都不多余，每一笔都有它的位置。这是她当公务员时练出来的本事——写一手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公文。
笔尖在纸上游走，一行行字浮现出来：
“《关于赈灾款项被截留问题的调研报告》
一、基本情况
清河县于本年六月发生洪涝灾害，受灾农户三百七十二户，受灾人口一千八百余人，倒塌房屋百余间，受灾农田两千余亩……
二、存在问题
经初步核实，朝廷拨付赈灾银五万两，实际到达清河县库房为八千两，到位率仅百分之十六。剩余四万二千两在流转过程中被截留，涉及部门包括户部、省布政使司、清河县衙。其中，张御史之妻弟——清河知县王某某，涉嫌直接贪污赈灾银一万二千两……
三、证据链
附证据十二条：
一、户部下拨银两的批文副本；
二、省布政使司的接收单据；
三、清河县库房的出入账册（抄录）；
四、灾民领取米粮的签字画押记录；
……”
春草踮起脚尖看，一个字也看不懂，但她觉得小姐写的这些东西比她见过的任何状纸都吓人。状纸是哭着喊着喊冤，小姐这张纸是平平静静地列证据，像在念一份菜单。
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本月额度已重置，当前剩余3次。”
林晚没有停，一口气写了六页。手酸了，她甩了甩手腕，继续写。春草心疼地把茶碗递过来：“小姐喝口茶吧。”林晚摇摇头，把最后一页写完，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三个错别字，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在虚空中点了一下确认键——像在单位的OA系统上点击“发送”一样熟练。
报告通过系统公文流转功能直送巡抚、总督、都察院。系统提示：“已抄送，预计送达时间——即时。”
春草看着她对着空气点来点去，已经习惯了，不再问为什么。
张御史府邸坐落在省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口，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只嘴里衔着一只石球，威风凛凛。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匾，写着“御史第”三个大字，是当朝一位大学士题的。
此刻，张御史正搂着小妾在后院的花厅里数银子。
小妾叫翠儿，年方十八，生得肤白貌美，是张御史三个月前花八百两银子从青楼里赎出来的。她坐在张御史腿上，一边剥葡萄一边往他嘴里喂，汁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也不擦，只顾着把一锭锭白银排成一排，像小孩摆积木。
“老爷，今天又进账多少？”翠儿娇滴滴地问。
“不多，三千两。”张御史眯着眼睛笑，“清河县那边的事，小舅子送了三千两来，说让压一压，别让巡抚的人去查。”
“三千两还不多？老爷您一个月俸禄才多少？”
“俸禄？”张御史大笑，笑得脸上的肉直颤，“那点俸禄够干什么的？连你这件衣裳都买不起。”
翠儿撒娇地锤了他一下。
就在这时，管家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冲进来，鞋都跑掉了一只：“老、老爷！大事不好了！”
张御史把银子往桌上一拢，皱眉：“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都察院的约谈通知书！”管家举着一份红头文件，手在哆嗦，“刚送来的，加急，盖章都察院的大印！”
张御史推开翠儿，接过文件一看，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约谈通知书上写着：鉴于张某某在赈灾款项拨付过程中存在重大疑点，请于三日内到都察院接受约谈，如实说明情况。
“‘约谈’是什么意思？”张御史懵了。他在官场混了三十年，听过升堂、听过问话、听过对簿公堂，从来没听过“约谈”这个词。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一个家丁冲进来，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老爷！巡抚衙门的责令说明情况函！”
张御史手忙脚乱地接过来。责令说明情况函比约谈通知书更直接，措辞严厉：“你涉嫌包庇亲属贪污赈灾款，现责令你在五日内提交书面说明，并附上相关证据。”
张御史的额头开始冒汗。
第三个跑进来的是管家的儿子，在总督府当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爷！总督府的暂停职务建议书！”
花厅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张御史接过第三份文件，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暂停职务建议书上写着：鉴于你严重违纪，建议暂停你的一切职务，配合上级调查，待问题查清后再作处理。
“本官做官三十年没听过这些！”张御史终于崩溃了，他把三份文件摔在桌上，咆哮起来，“我还没被审，怎么就暂停职务了？！这是什么规矩？！谁定的？！”
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那您正好学习一下，活到老学到老。”
张御史猛地抬头。
花厅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着素色的棉布衣裙，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脸上还带着几道没消干净的旧伤疤。她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小丫鬟手里抱着一摞纸，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崇拜。
“你是谁？”张御史的声音尖了起来，“谁让你进来的？”
林晚微微一笑，迈步走进花厅。她没有行跪拜礼，也没有作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在单位里跟领导打招呼。翠儿吓得从张御史腿上跳下来，躲到了屏风后面。
“张大人，我是跨区域督查组的。”林晚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工牌”——一份系统生成的督查人员身份证明，上面盖着虚拟公章，“受上级委托，对清河县赈灾款被截留一事进行专项督查。”
张御史瞪大眼睛看着她：“督查组？你？”
“是我。”林晚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张大人，根据‘先停职再核查’的纪律要求，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她从春草手里接过一沓纸，放在桌上，推到张御史面前。最上面一张写着:《关于如实填写个人有关事项报告的说明》。
“请您在一个工作日内填写完毕，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本人及配偶、子女名下的房产、商铺、田产、银钱往来等。务必如实填写，不得隐瞒。隐瞒一经查实，将从重处理。”
张御史瘫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肉彻底垮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翠儿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看到张御史那张灰白的脸，吓得又把头缩了回去。
林晚没有多留，转身走了。走到花厅门口时，她回头补了一句：“写检查是进步的阶梯，张大人慢慢写。”
三百里外，京城，紫禁城。
御书房里，皇帝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通报副本。这是暗探从省城快马加鞭送来的，连同那三份红头文件的抄本，整整齐齐地摆在龙案上。
皇帝今年四十五岁，做了二十年皇帝，见过无数奇人异事，但此刻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份奏折，又像是在看一本笑话集。他翻来覆去地看那份《关于赈灾款项被截留问题的调研报告》，目光在“证据链十二条”上停了很久。
“这个林晚……是哪个部门的？”皇帝问身边的老太监。
老太监弯着腰，一脸茫然：“回皇上，奴才查过了，朝廷的官员名册上没有这个人。”
“没有？”皇帝的手指在龙案上敲了敲，“那她的通报怎么能在省城的公告栏上贴出来？都察院、巡抚、总督，怎么都按她说的办了？”
老太监答不上来。
皇帝又翻了一页，看到“跨区域督查组（虚拟）”几个字，忍不住笑了一声：“虚拟？朕做皇帝二十年，头一回见有人把‘虚拟’两个字堂堂正正写在公文上的。”
他把通报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紫禁城红墙黄瓦，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他站了一会儿，突然转身，对老太监说：“传旨，让这个林晚进京述职。朕倒要看看她能闹多大。”
老太监领旨退下。
皇帝重新坐回龙案前，手指在通报上敲了敲，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不怕有人闹事，他怕的是没人敢闹事。这个林晚，从县城搞到省城，从继母搞到御史，下一个是谁？
他想看看。
省城这边，林晚还不知道皇帝的圣旨已经在路上了。她正坐在客栈的房间里，和春草一起吃晚饭。两碗白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汤，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小姐，那个张御史真的会写检查吗？”春草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嘎嘣脆。
“他会写的。”林晚端起汤碗，吹了吹热气，“不写不行，都察院、巡抚、总督三家的文件都到了，他不写就是对抗组织调查，罪加一等。”
“那写完了怎么办？”
林晚放下汤碗，看着窗外的夜色。省城的街道比县城热闹得多，夜市上灯火通明，小贩的叫卖声、客人的说笑声、孩子的打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写完了，该退的银子要退，该交代的问题要交代，该处理的人要处理。”林晚说，“按流程来。”
春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小姐，你说那个张御史，会不会也像李知县那样，找人来害我们？”
林晚看了她一眼：“李知县的事，系统有保护机制。至于张御史……”她顿了顿，“他的后台在京城，手还没那么长。等他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我们可能已经不在省城了。”
“那我们去哪？”
林晚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穿过窗户，穿过夜色，落在了更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城，红墙黄瓦，层层叠叠。
她不知道，那座城里的皇帝，已经让人来请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