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门板裂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缝,冷风像刀子一样从缝隙里钻进来,裹着霉烂稻草的酸臭味。林晚睁开眼睛,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人用擀面杖结结实实抡了一下。她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碰到干涸的血痂,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躺在干草上,身下是潮乎乎的泥地,衣裳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像是被人揍过不止一顿。这具身体不是她的。她记得自己昨晚还在单位加班,处理一份投诉工单——被群众骂了半小时“你们公务员都是吃干饭的”,被上级批评了半小时“你的群众满意度怎么又掉了”,中间还被同事甩了一口锅“这事儿是林晚负责的,我不清楚”。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尖细,带着算盘珠子似的精明:“这丫头姿色不错,卖去怡红院至少五十两!”
另一个男人嘿嘿笑了两声,声音黏糊糊的:“刘姐,你这闺女养了十几年,总算能回本了。”
女人不耐烦地催促:“少废话,给钱。”
“成交,今晚就送走。”
林晚脑子里嗡了一声。她穿越了。穿成了古代一个被继母卖掉换钱的苦情女主。按照她看过的几百本穿越小说的经验,此刻她应该觉醒某种逆天金手指——神级医术、无敌武功、万人迷光环,随便哪个都行。她已经准备好迎接命运的馈赠了。
空气里突然响起一个冰冷的男声,像从冰箱里掏出来的铁块。
“检测到宿主面临人身买卖风险。根据《公务员法》第五十九条,公务员不得参与任何形式的人口交易。系统启动【最强嘴替】权限——是否对加害方进行约谈?”
林晚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拢。
“约谈?”她压低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我都要被卖了,你不给我武功,让我去约谈?约谈能拦住人贩子吗?约谈能让我不被卖掉吗?”
系统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念一份红头文件:“根据公务员职业道德规范,禁止一切金手指式违规操作。禁止利用职权或职务影响谋取私利。禁止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建议宿主通过合法合规途径解决问题。”
林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柴房里的霉味灌进肺里,呛得她差点咳嗽。她当了三年基层公务员,被群众骂过,被上级骂过,被同事甩过锅,被路人甲无差别喷过。她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到了宠辱不惊、百毒不侵的境界。没想到穿越之后,老天爷还要继续考验她的党性。
“……”她咬牙说出两个字,像是在签一份屈辱的辞职报告,“约谈。”
“已确认。”系统顿了顿,补充道,“通报额度:每月3次,月初重置。本次使用后剩余2次。”
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口,立着一面刷了桐油的公告栏。此刻正值午后,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三五个卖菜的老头坐在墙根打盹,一只黄狗趴在公告栏底下晒太阳。
下一秒,红头文件凭空出现,密密麻麻贴满了整面木板。鲜红的标题《关于刘氏涉嫌买卖人口问题的诫勉谈话通知》,一号字,加粗,公文体,落款处盖着一个虚拟的“公务员系统纪律检查委员会”公章,红色的圆形印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文件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抄送:县城各坊、各里正、各商户。”
紧接着,方圆百里响起高音质播报,声如洪钟,穿透了每一条小巷、每一间铺面、每一扇窗户:“张氏,政治站位不高,封建思想严重,涉嫌违反妇女权益保障相关精神,拟予诫勉谈话,责令立即停止违法行为。”
播报连播三遍。
整座县城炸了锅。
卖菜的老头扔下秤砣,黄狗汪汪叫着跑远了。茶馆里的茶客端着茶杯冲到门口,茶水洒了一地。绣楼的姑娘推开窗户探出头来,发髻上的簪子都歪了。就连县衙门口的差役都伸长脖子往公告栏方向看。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张氏是谁?哪个张氏?卖谁的女儿?”
柴房外面,刘氏正和人贩子头碰头地数银子。
五十两白银,白花花的,码在一块青石板上。刘氏拿起一锭咬了一口,眯起眼睛笑了。人贩子搓着手,嘿嘿笑着:“刘姐,人我今晚来领,您可别反悔。”
“反悔?我巴不得她赶紧走,吃了我三年的白饭,早就够了。”
话音刚落,播报响了。
“张氏,政治站位不高,封建思想严重……”
刘氏的手僵在半空中,银子从指缝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她脸上的血色像被人抽走了一样,白得像一张纸。人贩子的脸色也变了,他猛地站起来,左右张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街坊邻居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他们围在中间。有拎着菜刀的厨子,有端着洗衣盆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头,还有光着脚丫的孩子。所有人都盯着刘氏,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兴奋和道德的审判。
一个胖大婶挤到最前面,叉着腰,嗓门大得像敲锣:“这人贩子啊!卖自己闺女,缺了大德了!听说她上个月还偷了隔壁王家的鸡!”
另一个街坊接话,声音尖酸:“她连自己女儿都卖,偷鸡算什么!我早就说这女人不是好东西,你们看她那面相,克夫的!”
“把她赶出县城!”
“对!赶出去!”
人贩子把银子往地上一扔,拔腿就跑,挤出人群消失在巷口。五十两白银散了一地,有人在混乱中弯腰捡了一锭,被旁边的人一把抢过去:“这是赃款,不能拿!”
刘氏想追,被几个壮汉拦住了去路。有人朝她吐了一口口水,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唾沫星子落在她的脸上、衣服上,她躲不开,也逃不掉。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崩溃大哭,哭声尖厉刺耳,像被踩住了尾巴的猫。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把脸上的脂粉冲成两道沟。她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林晚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但没有人同情她。
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上百号人。识字的人踮着脚尖念着通报内容,不识字的人伸长脖子听,还有人挤不进去,急得在外围跳脚。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学着播报的腔调扯着嗓子喊:“诫勉谈话!诫勉谈话!张氏丢人啦!”
一个老秀才捋着胡子,对着通报摇头晃脑地评价:“‘政治站位不高’——这个词新鲜,但贴切,贴切啊!”
柴房那扇破门从里面推开了。
林晚拍拍身上的稻草,一步一步走出来。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但她的腰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不紧不慢,像是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准备去食堂吃午饭。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破衣裳,脸上还带着伤,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质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春草从人群中冲出来,一头扎进林晚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姐!你没事吧!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她们……”她抽噎着,话都说不完整,“打工人,到哪里都是打工人啊!”
林晚拍拍她的头,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学得快。”
春草抹了一把眼泪,破涕为笑:“我刚才在厨房偷听她们说话,吓得腿都软了。然后突然听见播报,我以为神仙显灵了呢!”
林晚没有解释。系统是她的秘密,是她在古代唯一的底牌。她没必要让春草知道得太清楚,这个傻丫头只需要知道——小姐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可怜了。
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本月还有2次通报额度,请合理使用。”
林晚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吐出两个字:“够了。”
这两个字说得云淡风轻,但春草听出了一种让她后背发凉的笃定。就像小姐以前处理那些刁蛮的投诉人时,微笑着说“您的诉求我已经记录,会在规定工作日内回复”的那种笃定。
院门口,远处尘土飞扬。
一个穿金戴银的老太太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大家子——一个翻白眼的小姑子,一个缩头缩脑的年轻男人,还有三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老太太头上的金簪子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手上戴了两只粗大的银镯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她叉着腰,步子迈得虎虎生风,像一尊移动的金佛。身后那几个婆子手里还拿着麻绳和木棍,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老太太停在林晚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声音又尖又响,整条街都能听见:“林晚!你这个丧门星,敢让我们家丢人?从今天起你给我当牛做马伺候一家老小!跟我回去!”
小姑子在后面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娘,跟她废话什么,绑回去就是了。”
那个缩头缩脑的年轻男人——赵公子,林晚所谓的未婚夫——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像一只被拎着脖子的鹌鹑。
春草吓得躲到林晚身后,小声说:“小姐,她们来抢人了……”
林晚看着这群人,笑了。
那不是害怕的笑,也不是讨好的笑。是一个基层公务员面对无理取闹的投诉人时,职业性的、有底气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微笑。
风从她身后吹来,掀起她破旧的衣角。远处公告栏上,那份红头文件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全城百姓的目光,从刘氏身上,移到了王老太太身上。
新的热闹,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