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狼头滚落在泥泞草地，温热的血腥气瞬间冲散幽谷里淡淡的草药清香。
剩余六七头黑纹狼骤然止步，幽绿的狼瞳死死盯着李珩，喉咙深处滚出低沉凶悍的呜咽声。它们生性凶蛮，惯于抱团狩猎，可方才同伴瞬间毙命的利落杀伐，让这些凶兽本能生出一丝忌惮。
但血腥味彻底刺激了它们的凶性，短暂迟疑后，狼群再度压低身形，四肢紧绷，将李珩重重围拢，封锁了所有闪避退路。
身后的绿裙少女怔怔望着前方清瘦的少年，心头震撼久久不散。
她虽是重伤力竭，神识却未彻底昏沉，方才那一刀的速度、力道绝非凡人所能企及。干净利落、毫无拖沓，分明是灵气淬体后才能拥有的爆发力，且出手沉稳精准，丝毫没有初战的慌乱生疏。
“竟是藏在山村的炼气修士……”少女低声喃喃，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大炎王朝边境贫瘠，修仙者本就罕见，一个布衣放牛少年，竟能默默修炼得道，这份隐忍心性，远超寻常宗门弟子。
李珩无暇顾及身后人的心思，周身灵气悄然流转四肢百骸，时刻保持着巅峰戒备。
他修为初成，仅有炼气一层底蕴，灵气微薄，根本经不起持久战。想要全身而退，唯有速战速决，以最利落的手段击溃狼群凶性。
下一刻，两头黑纹狼同时暴起，一左一右携着浓烈腥风扑杀而来，利爪撕裂夜风，带着破风锐响，凶悍至极。
若是寻常猎户，面对两头恶狼夹击，早已手足无措、殒命当场。但灵气洗脉后的李珩，五感敏锐数倍，狼群的扑杀轨迹在他眼中清晰缓慢，破绽尽显。
他脚下步伐轻踏，身形不进反退，巧妙避开正面扑击，同时手腕翻转，锈迹柴刀裹挟着微薄却精纯的灵气，横斩而出。
噗嗤！
刀锋精准划开右侧恶狼的脖颈，血泉喷涌，那黑纹狼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身躯便重重瘫倒在地。
紧接着李珩侧身旋身，避开左侧狼爪，手肘聚力，狠狠撞在另一头恶狼的头颅侧面。灵气灌注的肉身力道刚猛，一声闷响过后，这头恶狼头骨碎裂，四肢抽搐片刻，彻底没了气息。
两招，连斩两狼。
干净、狠辣、绝不拖泥带水。
剩余四头黑纹狼彻底暴怒，不再分头袭扰，齐齐纵身，居高临下朝着李珩猛扑，獠牙利爪尽数祭出，封死他所有躲闪空间。
夜风呼啸，狼影翻飞，场面凶险至极。
李珩心神凝定，双目沉静如水，没有丝毫慌乱。他自幼在山野奔波，身形灵活远超常人，如今再得灵气加持，一举一动皆有章法。
他不硬抗、不逞强，身形如同风中轻絮，在四头恶狼的合围缝隙中辗转腾挪，每每避开致命攻势的瞬间，柴刀便会精准落下，招招直击狼族要害。
短短数息之间，又是两头黑纹狼倒地毙命。
但连续搏杀，也让他体内灵气消耗剧烈，丹田微微发空，四肢渐渐泛起酸胀乏力之感。炼气一层的底蕴终究太过浅薄，根本支撑不起长时间的杀伐缠斗。
“必须速决！”
李珩心念一凛，不再刻意留力，将丹田残存灵气尽数灌注刀锋。原本普通的柴刀微微震颤，刀刃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白光，劈斩力道骤然暴涨。
他侧身避开一头恶狼的扑击，顺势贴身上前，柴刀从上至下狠狠劈落，直接将这头黑纹狼从头颅到胸腹劈成两半。
最后一头恶狼目睹同伴尽数毙命，凶性彻底被恐惧压制，不敢再战，夹着尾巴转头便欲逃窜。
山野凶兽，欺软怕硬，本性尽显。
“既然来了，便留下吧。”
李珩眸色平淡，手腕一抖，积攒全身余力的柴刀脱手飞出，破空穿梭，精准刺穿那恶狼的后心。
轰隆一声，最后一头黑纹狼重重摔落，挣扎两下便彻底死寂。
刹那间，幽谷之内，狼尸横陈，血腥之气弥漫四野。
李珩伫立满地尸骸之中，微微喘息，胸口起伏不定，脸上沾染点点血珠。体内灵气近乎耗尽，丹田空空荡荡，四肢传来阵阵脱力的酸软感。
这是他修仙之后的第一场厮杀，也让他彻底明晰了炼气一层的真正实力。应对凡俗凶兽尚可占据上风，可若是对上真正的修仙者，依旧不堪一击。
修仙路远，自身这点实力，终究太过孱弱。
“你……你没事吧？”
身后传来轻柔虚弱的声音，打破了幽谷的死寂。
绿裙少女强撑着残破的身躯，勉强坐起身子，清丽的脸庞依旧惨白，眉宇间却满是真切的担忧与震撼。她看着满地狼尸，再看向那道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影，心中惊疑愈发浓重。
这般战力、这般心性，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李珩回身，收敛周身残存气息，褪去所有杀伐锐气，再度变回那个质朴沉静的山村少年模样，淡淡摇头：“无妨，只是些许气力耗空罢了。”
他缓步走到少女身前，目光落在她肩头狰狞的伤口，鲜血依旧不停渗出，浸染衣衫，若是再拖延下去，轻则重伤损及根基，重则失血过多殒命。
少女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微微侧身，眼底带着一丝羞怯与戒备，低声道：“多谢道友出手相救，小女子林青栀，乃是一名散修。此次深入青莽山脉采药，不慎遭遇黑纹狼群突袭，灵气耗尽，险些葬身于此。”
她不再装作懵懂，直接以道友相称。事到如今，她早已笃定李珩的修士身份，伪装试探已然毫无意义。
“李珩，一介凡人修士。”李珩简单报上姓名，语气平淡，不骄不卑。
林青栀闻言微微一怔，凡人修士四字，道尽了对方无门无派、无依无靠的处境，也让她心中多了几分共情与敬佩。无师门资源扶持，能自行修炼至炼气境，这份天赋与毅力，远超许多宗门寻常弟子。
“李道友实力惊人，心性更是沉稳，青栀由衷佩服。”林青栀轻声道谢，随即伸手摸索怀中，强忍伤口剧痛，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青色瓷瓶，递向李珩，“此番救命之恩，青栀无以为报。这是我仅剩的三枚聚气散，辅助炼气修士吸纳灵气、恢复修为，还能滋养经脉，聊表谢意，还请道友收下。”
聚气散！
李珩瞳孔微凝，心中微动。
他修炼的《青元引气诀》虽正统平和、根基扎实，但弊端也极为明显——修炼速度太过缓慢。仅凭自身吸纳天地游离灵气，日夜苦修，想要突破炼气二层，至少需要数月之功。
可聚气散乃是低阶修士最基础的丹药，能凝练游离灵气、加速修行，对当下资源匮乏的他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的至宝。
但他并未立刻伸手接过，反倒微微迟疑。
他深知修仙界因果分明，受人恩惠，必有所偿。林青栀重伤垂危，仅剩这三枚聚气散护身疗伤，自己若是尽数收下，未免太过趁人之危。
“你伤势沉重，更需丹药固本疗伤，我不必如此。”李珩微微摆手，语气坦然。
见他推辞，林青栀心中暖意丛生。她闯荡山林数年，见惯了修仙界的贪婪诡诈、弱肉强食，无数修士为些许丹药、资源便可手足相残、恩将仇报。眼前少年身怀实力，却心性纯良，不贪不抢，实属难得。
“道友不必推辞。”林青栀执意将瓷瓶递到他面前，眼神真诚，“我伤势虽重，却未伤及修行根基，只需静养数日便可恢复。反观道友，今夜激战灵气耗空，又无资源辅助修炼，有聚气散相助，修行之路便能顺畅数倍。救命之恩，远非三枚丹药可抵，道友若是不收，便是不肯原谅我今日的冒昧叨扰。”
话说至此，情真意切，再无推辞余地。
李珩见状不再矫情，伸手接过青色瓷瓶，入手微凉，瓶身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他微微颔首，郑重道：“既如此，李珩便收下了。今日之恩，他日若有机会，必当回报。”
他向来恩怨分明，受人点滴恩惠，尽数记在心底。
林青栀浅浅一笑，清丽的容颜褪去死寂，多了几分鲜活灵动，如同雨后初绽的山栀，干净纯粹：“道友说笑了，你救我性命，我赠你丹药，本就是等价交换，何来报恩之说。”
话音落下，她肩头伤口剧痛再度袭来，脸色瞬间愈发惨白，身子微微一晃，险些栽倒。
李珩见状，顺势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臂膀，指尖触碰到的肌肤冰凉虚弱，能清晰感受到她身躯的颤抖。
“此地依旧凶险，狼群虽除，山林深处尚有妖兽游荡，你伤势过重，无法独自行动。”李珩沉声道，“我先助你简单止血疗伤，待天亮之后，再寻稳妥之地让你静养。”
如今夜色深沉，山林瘴气浓重，又有妖兽出没，留她一人在此，必死无疑。他虽谨慎，却绝非冷血无情之人。
林青栀心中感激，轻轻点头：“多谢李道友。”
李珩回忆心法之中记载的粗浅疗伤之法，抬手运转体内仅剩的微薄灵气，小心翼翼渡入林青栀的伤口周边。精纯温和的灵气缓缓游走，压制住伤口流血，舒缓肿胀剧痛。
这是最基础的灵气止血之法，没有精妙术法加持，却也能暂时稳住伤势。
林青栀只觉肩头冰凉剧痛快速消退，一股温和气息滋养经脉，浑身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她安心靠在青石之上，看着身旁凝神相助的少年，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异样情愫。
少年沉默寡言，行事隐忍克制，却心思细腻、心怀善意，与她见过的所有修士都截然不同。
夜色渐深，幽谷风声渐缓，满地血腥慢慢被夜风冲淡。
李珩静坐一旁，默默调息恢复，同时警惕四周动静，为林青栀守夜护法。他没有立刻吞服聚气散修炼，身处未知险境，保持清醒、守住安稳，远比急于修行更为重要。
而此刻的他尚且不知，今夜救下的这名绿裙散修少女，仅仅是他漫漫仙途之中，第一段温柔羁绊的开端。
更不会知晓，这场不起眼的山林偶遇，会在日后的波澜乱世之中，牵扯出无数生死相随、爱恨纠缠的仙路情缘。
月挂中天，清辉洒落幽谷，一少年、一少女，静守长夜，静待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