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落西山,残霞染红半边天际,青莽山脉的林涛渐渐平息,山野间升起薄薄的暮色雾气。
李珩牵着老黄牛,步履沉稳地走在下山的山路上。看似与平日放牛归家别无二致,可他的心底,早已掀起翻天覆地的波澜。胸口贴身藏着的白玉木牌微凉,隔着粗布衣衫,源源不断透出一丝极淡的温润气息,滋养着他的四肢百骸。
一路行来,他始终低头敛目,神色平静,不敢有半分异常流露。
方才与苏清月、周老对峙的凶险,依旧历历在目。那黑衣老者随手散开的威压,近乎碾碎他的心神,也让他彻底认清一个道理:在修仙者眼中,凡人蝼蚁,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身怀仙缘,绝非福气,而是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刃。一旦泄露分毫,便是家破人亡的结局。
回到青石村时,村落里已是炊烟袅袅。低矮的土坯房错落排布,家家户户响起碗筷碰撞的声响、大人呵斥孩童的低语,烟火气十足。这份安稳平和,是李珩以往最熟悉的日常,可如今再看,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阿珩,今日怎么回来得晚了?山里可不太平。”村口洗衣的张婶抬头叮嘱一句,目光带着寻常的关切。
“方才在山里迷了段路,耽搁了些时辰。”李珩随口应了一句,语气平淡自然,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他早已习惯藏事,自小贫寒,看人眼色、隐忍藏锋,本就是他的生存本能,如今用来遮掩仙缘,更是得心应手。
牵着老牛回到家中,父母正在灶台前忙碌,小妹李丫儿蹲在门槛边,搓着小手眼巴巴望着他。家中清贫,晚饭依旧是稀得见底的粟米粥,配上一碟腌菜,便是一家人的晚餐。
“哥,今日挖到草药了吗?”小妹仰着小脸,声音软糯。
“挖了几株,明日送去镇上换钱。”李珩揉了揉小妹的头顶,心中微暖,也愈发坚定了修仙的念头。他不想再让家人终年劳苦、食不果腹,更不想一家人永远困在这贫瘠山村,任人摆布。
晚饭席间,他一如往常,沉默吃饭,听着父母絮叨村中琐事、来年收成,半句未提深山之中的奇遇。
夜色渐深,月上枝头,群星隐于薄云之后。村中灯火次第熄灭,唯有虫鸣阵阵,笼罩着寂静的山村。
李珩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待身旁小妹呼吸均匀、彻底睡熟,父母房间也没了动静,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悄悄起身,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夜风微凉,吹拂在脸上,驱散了残余的睡意。趁着月色昏暗,他身形一闪,悄然溜出村落,熟门熟路朝着村后一处隐蔽的幽谷走去。
这处幽谷是他常年放牛发现的隐秘之地,四周古树合围,岩壁遮挡,位置偏僻,极少有村民踏足,最适合暗中修炼,不会被人察觉分毫异常。
踏入幽谷的瞬间,李珩才彻底放下所有戒备。他抬手从胸口取出那枚白玉木牌,月光洒落,木牌流转着柔和的莹白微光,古朴晦涩的纹路缓缓闪动,灵气扑面而来。
不再压制心神,他凝神沉入脑海,完整版的《青元引气诀》瞬间清晰浮现。
这是最正统的修仙入门心法,无霸道凌厉之气,走的是平和绵长、稳扎稳打的路子,最适合凡人初入道途,洗髓淬脉,引气入体。
按照心法口诀所言,凡人肉身浊气淤积,经脉堵塞,想要修仙,第一步便是引天地灵气,冲刷经脉,洗去凡尘浊气,突破凡躯桎梏,踏入炼气一层。
李珩盘膝坐在青石之上,双腿盘坐,双手结出基础引气印诀,双目微闭,心神彻底放空。
“天地灵气,入我身庭,洗脉涤尘,引气归元……”
默念心法口诀,他清晰感觉到,周遭无形的天地灵气开始躁动起来。无数细微至极的灵气光点,如同漫天萤火,从草木、夜风、泥土之中剥离而出,缓缓萦绕在他的周身。
以往看不见、摸不着的天地气息,此刻在他感知中清晰无比。
随着印诀催动,丝丝缕缕的灵气顺着他的毛孔、口鼻缓缓涌入体内。初时灵气微弱,入体微凉,顺着僵硬堵塞的经脉缓慢游走,所过之处,淤积多年的凡尘浊气被一点点冲刷、化解。
轻微的酸麻、胀痛之感蔓延全身,这是凡人经脉初次承受灵气冲刷的正常异象。
李珩咬牙强忍,心神不动分毫。他自小劳作,吃苦耐劳,心性远超常人坚韧,这点痛楚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时间缓缓流逝,月色悄悄偏移。
半个时辰后,涌入体内的灵气愈发顺畅,不再滞涩。海量的灵气在他丹田处汇聚、盘旋,一点点凝聚成微弱的气感,原本浑浊的肉身,也在灵气反复冲刷下,变得愈发干净轻盈。
咔嚓。
体内似有若无的一声轻响,如同薄冰碎裂。
一股精纯的灵气骤然在丹田稳固成型,流转周身经脉,生生不息。
炼气一层,成了。
李珩心中一喜,却依旧沉稳,没有贸然躁动。他能清晰感觉到,此刻的自己与往日截然不同。肉身力量远超从前,五感愈发敏锐,周身轻盈无比,疲惫尽数消散,体内潜藏的气力仿佛被彻底唤醒。
从今夜起,他再也不是纯粹的凡人,真正踏入了修仙大道的门槛。
他收敛心神,正欲稳固修为,继续吸纳灵气打磨肉身,耳畔却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呻吟声,柔弱细碎,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从幽谷深处传来。
李珩双目骤然睁开,瞬间收敛周身灵气,屏住呼吸,身形紧绷,彻底隐去所有气息。
修仙者的敏锐感知尽数铺开,他能清晰察觉到,幽谷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灵气波动,紊乱虚弱,绝非山林妖兽所有,分明是修士的气息。
难道是青云宗的人去而复返?
一念至此,李珩心头微紧,掌心瞬间攥紧,做好了随时隐匿、逃离的准备。他如今只是刚入炼气一层的菜鸟,在真正的修仙者面前,依旧不堪一击。
他压低身形,借着草木遮掩,小心翼翼朝着声音来源缓步靠近。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血腥气便愈发浓郁,混杂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与灵气溃散的气息。
转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幽谷最深处的青石板上,侧卧着一名身着翠绿罗裙的少女。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姿纤细窈窕,青丝散乱,沾着泥土与血渍,清丽的脸庞毫无血色,唇瓣苍白。她左肩处的衣裙被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狰狞可怖,鲜血不断渗出,浸染了整片衣衫。
少女身旁落着一柄纤细的青钢短剑,剑刃卷口,布满裂痕,显然经历过一场惨烈缠斗。
此刻她浑身微微颤抖,眉头紧蹙,意识模糊,时不时溢出一声细碎的痛哼,周身灵气散乱飘摇,随时有可能彻底溃散。
李珩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林间地面布满打斗痕迹,草木折断,泥土翻卷,散落着几缕黑色兽毛,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凶险的妖兽搏杀。
并非青云宗之人。
看少女衣着打扮,不似宗门道修,更像是游走山林的散修或者江湖修士,修为不高,此刻重伤濒死,已然失去所有反抗之力。
李珩心性谨慎,没有贸然上前,远远驻足观望。
修仙界人心诡谲,最擅长伪装示弱,他初入道途,见识浅薄,万万不能大意。谁也说不清,眼前重伤的少女,究竟是真的遇险,还是刻意设下的陷阱。
就在他迟疑之际,少女似是察觉到生人气息,艰难地睁开朦胧的眼眸。那双眸子清亮灵动,哪怕此刻虚弱至极,依旧带着几分桀骜倔强,像风中顽强挺立的山莺。
她艰难转头,望见布衣赤足、身形清瘦的李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浓浓的警惕,虚弱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你……是谁?”
“山下村民,夜里上山采药,路过此地。”李珩语气平淡,依旧是一副寻常少年的质朴模样,完美遮盖了自己炼气修士的气息,滴水不漏。
少女打量着他朴素的衣着、沾满泥土的双脚,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几分,却依旧不敢彻底放松,低声喘息道:“此地……有黑纹狼妖兽,极为凶戾,你速速下山,不要在此逗留,否则恐遭不测。”
话音刚落,林间骤然响起一阵低沉的狼嚎,阴冷刺骨,带着嗜血的凶煞之气,从幽谷入口处传来。
夜风骤然变冷,草木簌簌发抖,一双双幽绿的狼眼在黑暗林间次第亮起,密密麻麻,透着狰狞杀意。
足足七八头体型壮硕的黑纹狼,堵住了整片幽谷退路,獠牙外露,涎水滴落,死死盯着石板上的少女与一旁的李珩。
少女脸色瞬间惨白,眼中满是绝望。她本就重伤力竭,灵气耗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根本无力再战。
原本只是想在幽谷暂作休整,疗伤恢复,却没想到追杀自己的黑纹狼群,依旧循迹追来。
“完了……”少女眼底闪过一丝颓然,她闯荡山林数年,今日终究要殒命于此。
一旁的李珩神色依旧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黑纹狼他自幼熟知,是青莽山脉常见的凶兽,速度快、性情凶戾,寻常猎户遇见一头都要退避三舍。可在他如今炼气一层的感知中,这些妖兽气息狂暴却杂乱,肉身强横,却无半点灵气法门,终究只是凡兽范畴。
刚突破炼气一层的他,灵气淬体之后,肉身力量、速度、感知早已远超常人,绝非昔日吴下阿蒙。
看着步步逼近、杀气腾腾的狼群,又看了眼身旁重伤濒死、满眼绝望的少女,李珩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握住了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柴刀。
他依旧谨慎,不冒进、不逞强,却也不会见死不救。少年骨子里的底线与善良,从未被贫苦与隐忍磨灭。
“你若能动,便护住自身。”
李珩淡淡开口,身形微微前倾,脚步沉稳,挡在了少女身前。
月色之下,清瘦的少年身影不算挺拔,却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镇定与坚韧。
少女怔怔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眼中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她想不通,一个普通的山村少年,面对一群凶戾恶狼,为何能镇定至此,毫无惧色。
没等她多想,最前方的一头黑纹狼已然按捺不住,四蹄蹬地,带着腥风猛扑而来,獠牙闪烁着冷光,直扑李珩咽喉。
李珩眼神一凝,丹田灵气瞬间流转四肢,身形骤然侧闪,速度快出常人数倍。
唰!
柴刀破空,带着灵气加持的力道,精准劈出。
一声低沉的闷响,鲜血飞溅。
那头凶猛的黑纹狼甚至来不及落地,头颅便被一刀劈落,身躯重重砸在泥土之中,彻底没了声息。
一地血腥弥漫开来。
身后的重伤少女瞳孔骤缩,彻底呆住。
这哪里是寻常山村少年!
这分明是……隐于凡尘的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