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端上来的时候,秦天就觉得味道不对。
杂役房的伙食从来不好,清粥配咸菜,偶尔有几个发黑的馒头。但今天的粥有一股说不出的涩味,像在铁锈水里泡过。秦天皱了皱眉,筷子停在半空。他下意识地把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明显的药味,但那股涩太突兀了,不像是粮食该有的味道。
"怎么了?"林虎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问,"粥又馊了?"
秦天摇了摇头。他饿了一整天——从上午练功到黄昏,中间只喝了一碗凉水。肚子已经饿得抽搐了,那点涩味在饥饿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他把粥喝了大半碗,又啃了半个馒头,才停下来。
林虎把碗筷收了,一边擦嘴一边说:"明天复赛,你对手查到了没?"
"还没。"秦天靠在床柱上,眼皮忽然沉了一下。他揉了揉太阳穴,以为是今天练功太累的缘故。
"我去帮你看看名单。"林虎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早点睡,明天别迟到。"
秦天嗯了一声,合上眼睛。
杂役房的夜总是很冷。四面漏风的土墙,窗户用旧布堵了还是灌风,墙角的缝隙里能看见外面月光惨白。秦天把薄被裹紧了些,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不对。
不是困。
是麻木。
秦天猛地睁开眼。他试着攥了一下拳头,手指居然握不拢——像有人往他的骨缝里灌了铅水,每一个关节都沉得要命。他想坐起来,胳膊撑了半天才把上半身挪动一寸,后背刚离床板就砸了回去。
"操……"他咬着牙低骂了一声。
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血管里流,像一条被搅浑的河,又黏又慢。每跳一下,太阳穴就突突地疼,视线里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黄蒙蒙的雾。
中毒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盯着房梁想。粥。那碗粥。涩味——不是铁锈,是药。有人在他的晚饭里下了东西。杂役房的饭菜是统一领的,但端回来之后放在桌上没人看管——谁都可以动手。他回忆了一下傍晚的情况:他去端饭的时候,桌上只有两碗粥和几个馒头,旁边没有人。但那碗粥的位置——他记得自己拿的是靠里面的那碗。如果有人下毒,是不是两碗都下了?还是只下了其中一碗?
林虎。林虎吃了没有?秦天想不起来。当时他太饿了,吃完就躺下了。但他记得林虎说了明天复赛的事,声音没异常,人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所以是只下了他那一碗。有人知道他吃哪碗。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秦天试了三次,三次都没能坐起来。四肢像不属于自己的,只有头脑还算清醒——这毒不是要他的命,是要他在明天站不起来。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秦天!秦天!"林虎撞开门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脸上却不是发现什么好消息的兴奋,而是惊慌。他一眼看见秦天瘫在床上的样子,脸色刷地白了。
"你怎么了?"
"中毒了。"秦天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弱,"帮我去领一颗解毒丹——"
"我这就去!"林虎把纸往桌上一丢,转身就往外冲。
秦天听见他的脚步声远了,又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林虎不会回来了——门才再次被推开。林虎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
他两手空空。
"守卫不给了?"秦天问。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一点,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沙。
林虎的嘴唇在抖。他靠着门框缓缓滑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了胳膊里。他的肩膀在微微耸动。
"药房的管事说,杂役弟子的名额这个月用完了。"林虎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硬挤出来的,"我说我朋友中毒了,他说——"
林虎抬头,眼眶是红的。
"他说,杂役弟子不给药。"
秦天盯着房顶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牙齿咬得太紧反而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闷笑。
"名单查到了?"他问。
林虎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去够桌上的那张纸,打开,递到秦天面前。
秦天歪着头看——复赛分组表,他的名字在第三组,旁边是他的对手。
刘彦。炼气六层。外门内定种子选手,复赛赔率最低的那一个。
杂役弟子炼气二层,对阵内定种子炼气六层。就算秦天全盛状态,这也是一场必输的对局。更不要说刘彦进入外门之前就是青州城世家的旁支子弟,从小灵药灵石不曾断过,根基远非杂役弟子能比。
而现在,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秦天闭上了眼睛。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那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像战鼓。
毒还在他体内。四肢还是灌了铅一样沉。但不知道为什么,胸腔里那团火没有被毒压灭,反而越烧越旺。
"明天几点?"他问。
"辰时。"
"叫醒我。"
林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起来,把薄被往秦天身上又盖了一层,然后在旁边自己的床上坐下,一夜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林虎把秦天从床上架起来。
秦天的腿是软的,胳膊是木的,额头上全是虚汗。林虎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拽地往外走。杂役房的走廊很窄,两个人并排走勉强能过,秦天大半个身子靠在林虎身上,像一具被搀着的半死之人。
"要不……弃权吧。"林虎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
秦天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抖,每走一步,脑仁都像被人用钉子扎了一下。但他在走。
赛场的擂台已经搭好了。复赛的人比初赛少了很多,但围观的反而更多——消息传得快,杂役弟子秦天竟然从初赛杀出来了,所有人都想看这个"运气好"的废物能撑多久。
秦天被林虎架到候场区的时候,周围响起一片窃笑声。几个外门弟子甚至往两边让了让,像是在给一个将死之人让路。那种眼神秦天太熟悉了——不是同情,是看热闹前的兴奋。
"这也太惨了吧,走路都走不稳?"
"听说昨晚吃坏肚子了,哈哈哈。"
"复赛都上不了擂台吧?直接判弃权算了。"
秦天靠在栏杆上,低着头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擂台那边的一个人身上——刘彦站在擂台边活动手腕,一身崭新的外门弟子服,腰间佩着灵石袋,连鞋子都是灵皮做的。炼气六层的灵压隔着十几步远都能感觉到。刘彦身边还围着三四个外门弟子,正在帮他揉肩递水,一副众星捧月的模样。
他们之间的差距不只是四个小境界。是整个世界。
他忽然听到人群里有个熟悉的声音。
不,不是声音。是一个动作。
秦天艰难地转过头,看见赵铁柱站在人群第三排。赵铁柱看着他,脸上没有笑——这在赵铁柱身上极其罕见。他缓缓竖起大拇指,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拇指翻转向下。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秦天看懂了那个口型。
一个字。
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