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告示贴在膳堂门口的时候,秦天正在往里走。
告示的纸是上等宣纸,墨迹还没干透,在晨风里微微散发着松烟墨的清苦味。纸上头一行大字黑得发亮——"外门大比谕令"。秦天本来只打算扫一眼就过去,但他扫到了第三行。
"大比前三名,奖励筑基丹一枚,灵石一百,获得进入内门资格。升入内门者,取消杂役身份,配发玄品修炼功法一部。"
膳堂门口围了三四层人。秦天被人流挤着站到了告示跟前,又被人流挤着退到了后面。外门弟子们眼睛里烧着两团火,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筑基丹!老子卡在炼气七层半年了,就等这玩意儿!"
"内门!进了内门就不用天天挑水了,一个月发三块灵石!"
"滚蛋,你才炼气五层拿什么报名?别浪费名额。"
秦天没有报名。
他在人群外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挤破头的弟子们从膳堂里取了笔蘸了墨排着队往报名册上签名。有人的手在抖——抖了一手墨洒在纸上。有人的声音在抖——"我今年一定要进前二十"说得像给自己喂安眠药。
他把两个杂粮饼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外门大比关他什么事。
走到膳堂外面第三个灯笼柱下面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他的胳膊。
"秦天。"声音低沉像砂纸磨木头,是杂役房的管事老王头,"你新来的,别怪我多嘴。这种大比,每年都死人的。"
秦天回头看了他一眼。老王头脸上的皱纹比秦老汉还深,一条杠压着另一条,整个人像被反复折叠过的旧纸。"死人"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不带感情,只有冷冰冰的经验。
"我不参加。"秦天说。
"最好。"老王头松开他的胳膊,拄着扫帚慢悠悠走了。
秦天攥紧了怀里的杂粮饼,饼身已经被捏出了裂纹。
但有一件事在回来的路上一直硌在他脑海里——他没有对林虎说实话。昨晚林虎问他"你到底是不是废灵根"的时候,他选择了沉默。林虎也没有追问,自己打着哈哈说"我要是问多了别往心里去啊我就随便问问",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回杂役房蒙头睡了。
秦天知道林虎不是"随便问问"。这个憨厚少年的眼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信任——不掺杂计算,不要什么交换条件。就因为他是同房的杂役,就因为他是林虎进入青云宗以来第一个晚上不打呼噜的室友。
他对林虎撒谎了。
但这个谎现在还不能解开。
接下来几天秦天刻意避免接触大比的任何信息。早上故意比平时早起半个时辰,天蒙蒙亮就端了洗脸水去杂役房的活计那边报到。中午不在膳堂多停留,打完了饭端着碗蹲到膳堂后面的柴垛角上去吃。晚上林虎跟他聊大比的事情他就装睡,任林虎在那边絮叨"外门排名第一的赵天磊炼气八层,第二的孙浩炼气七层巅峰"也不搭腔。
他在膳堂后面蹲着吃饭的时候看见过一次周云。周云倒不像赵铁柱那样咋咋呼呼,走路的时候不快不慢,手里经常捧着一本功法典籍翻看。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过一次,隔着柴垛看了秦天一眼——不是赵铁柱那种挑衅,是掂量。那一眼扫过秦天全身之后落在了他的拳头上,停了一瞬。周云收回目光,翻了一页书,嘴角动都没动。秦天后背的汗毛竖了一下。这个人比赵铁柱危险十倍——他藏着东西。
他只想一件事——攒够实力,保住玉佩,活到离开青云宗的那一天。
但有人不让他如愿。
外门大比报名截止那一天,秦天从药田里拖着两条全是泥的腿回来,在杂役房门口看见了一群人围着公告栏。公告栏上新贴了一张红纸,红纸上列着本轮大比的最终报名名单。
林虎站在公告栏前面,脸色古怪——一种复杂的混合表情,有担心,有不解,还有一点点替朋友觉得不值的愤慨。
"秦天,你看这个。"
秦天走过去,顺着林虎指的位置看过去。
红纸末尾倒数第三个,方方正正写着两个小字——"秦天"。
他的脑袋嗡了一声。
"我没报名。"秦天伸手就去撕那张名单。
林虎按住他的手。"别撕!撕了要赔灵石。这名单已经送到执事殿盖了法印了,撕了等于毁坏宗门公文。"
"我说了我没报名。"秦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虎能听见。
"我知道你没报。"林虎把声音也压了下来,"所以是有人替你报的名。报名要签名字画押,你猜是谁能签你的名字还让人看不出是假的?"
秦天顺着林虎的目光望过去。公告栏旁边,赵铁柱站在那里,胳膊上还缠着绷带——那是秦天在村口一拳打断的肋骨还没好全。赵铁柱旁边站着另一个外门弟子,青衫鲜亮,腰间挂了块玉牌,牌子上刻着"周云"两个字。
周云。外门排名第三,炼气七层。秦天听过这个名字——林虎在"外门不能惹的人"名单里说过,周云脾气不大但极其记仇,得罪了他的人要么在擂台上被打断筋骨,要么在考核中被排挤到垫底。
赵铁柱对着秦天挑了挑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和解,只有一种暧昧的恶毒——"你完蛋了"的预告。
秦天没有走过去。
大比报名一旦生效,退出需要交纳一百灵石的违约金。外门弟子一个月俸禄是两块灵石,杂役一个月一块也没有。他现在的全部积蓄是一块碎了角的杂粮饼和刚领的三文工钱。
他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脚。脚定在地上不动,脖子缓缓转回去。
他在名单的大比奖品清单里看到了第五项。
"青云宗祖传古物——奖励给大比第三名的附加奖品。具体描述:半块玉佩,青色玉质,刻有不完整图腾。疑为某件古法器残片。"
秦天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摸到怀里那两块分开藏着的碎玉——秦老汉给的半块,王老道给的半块。两块拼起来是一枚完整的战族族徽玉佩。但完整是什么意思?三块碎玉。王老道的半块是族徽的下半部分——那把长枪的枪尖。秦老汉的半块是族徽的上半部分——长枪两侧的飞焰纹。但他的那半块断口和奖品清单上描述的"不完整图腾"极其吻合——如果还有第三块碎玉,它应该是族徽的中间部分,枪身的主体。
三块碎玉加上他父母的真相——他可能拼出完整的战族族徽,也可能拼出自己被遗弃的全部原因。
他盯着红纸,手心已经在冒汗。
大比第三名。报名的名单里有他的名字。要拿到第三块碎玉就必须进入前三,而要进入前三就必须在外门所有弟子面前打擂台。这意味着他隐藏战体的计划注定要出问题——一旦在擂台上暴露出超出一个废灵根该有的战力,刘元、周云、甚至太虚圣地都不会放过他。
可不参加的话,第三块碎玉会流入别人的手里。可能是周云,可能是赵天磊,可能是任何一个不知道它真正价值的人。那个人会把它当一件烂法器卖到坊市上,被砍成两半磨珠子。
秦天站直了身体。
林虎察觉到他的表情不对:"你怎么了?"
"林虎。"秦天的声音变了,"我得参加。"
"你刚才说你没报名——"
"现在报名了。"秦天盯着红纸上自己的名字,语气像在承认一个自己也不愿接受的判决,"有人替我报了名。我就当这是命。"
林虎挠了挠头,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话。
"那你的第一场打算怎么打?"
秦天没有回答。他在心里把竹林里悟出来的青云七式过了一遍。第一式直拳,第二式震拳,第四式他已经打不出来了。以他目前的状态——一个拥有巨大气旋却不会调动灵力的"废灵根炼气一层"——在外门大比里能走多远,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
第三块碎玉他必须拿到。哪怕拿到之后发现上面刻的不是战族族徽,哪怕这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陷阱,他也要亲手握住它,亲手拼上。
他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手。
公告栏上的红纸在夜风里微微抖动,名单末尾的"秦天"两个字在灯笼光下一明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