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山门比秦天想象的大十倍。
两根白玉石柱足有三十丈高,柱身盘着蟠龙浮雕,龙头朝外,龙尾隐入山雾之中。石阶从柱底向上延伸,一级一级没入云雾,望不到尽头。山门正上方悬着一块墨玉牌匾,刻着三个大字——"青云宗"——笔锋刚硬,似有剑意隐于笔画之间。
秦天跟着刘元走了整整两天。翻过两座山,过了三条河,穿过一片被妖兽啃过的荒林,才在第二天的黄昏抵达青云宗山门。路上刘元没跟他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两个背剑的弟子轮流盯着他,像押的不是新弟子而是一件还没称重的货物。
"别看了,往下走。"刘元推了他一把。
入了山门是一条长长的青石甬道,两旁每隔十步立着一尊石雕异兽,兽瞳镶嵌着发光灵石。甬道尽头是外山门前的广场——足有半个青石村那么大。广场正中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青石碑,碑面光滑如镜,底座刻满了阵法纹路。
测灵石碑。
"新入弟子例行测灵根。"刘元对身旁弟子使了个眼色,"带他上去。"
秦天走到石碑前,伸出右手按在碑面上。触感冰凉,但掌心贴上石面的那一瞬间,一股细微的吸力从碑中传来——碑面在吸取他的灵力。
不对。是试图吸取。
碑面上什么也没显示出来。
准确地说,显示出来了——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和他在青石村测过的那三次一模一样。石碑周围围了一圈等着测灵根的新弟子,看到这片混沌,有人捂着嘴笑出声。
"废灵根?"
"刘执事怎么连这种货色也往回捡?"
"废物回收站吗——哈哈哈哈哈!"
笑声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秦天收回手,站在石碑旁边没动。围观的弟子里有人夸张地拍着大腿,有人朝地上啐了一口,有人在说"又一个杂役"然后转身走了。刘元在人群中抱臂站着,脸上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下一个。"负责测灵的弟子面无表情地唱名。
秦天被带到了杂役房。
杂役房不在青云宗山门内任何一个院子的范畴。它在宗门后山脚下,背靠断崖,面朝荒坡,方圆两里之内只有三座破竹棚,用竹篾编墙糊黄泥挡风。杂役房不编号,不划区,不在任何一张宗门地图上有标注。
这里不是修炼的地方。这里是堆放人的地方。
"进去。"
领路的弟子推开门就走了。秦天站在门槛上往里看了一眼——屋里面积不大,有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上放着半碗凉水和三块干粮。靠门的床上躺着一个人,黑黝黝的皮肤,浓眉大眼,身上的粗布衣服洗得发白,鼾声震天。
秦天走到另一张床前坐下,床板嘎吱一声差点塌了。他还没来得及把包袱放下,旁边床上的少年就醒了——不是慢慢醒的,是眼睛刷地睁开,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盯着他看了三秒。
"新来的?"少年一骨碌坐起来,嗓门大得屋里嗡嗡响。
"嗯。"
"叫什么?"
"秦天。"
"我叫林虎!"少年伸出手——那只手比他身子还粗一号,骨节宽大,掌心全是老茧。"我去年来的,也是废灵根,天生神力!在这儿干了十一个月杂活了!"
秦天握了握他的手。那手指力大得能把石头捏出印子,但握上来的时候却小心地收了一大半力气。秦天看了他一眼——这个林虎不是会装的人,那双眼睛亮堂堂的,不藏东西。
"你是单纯来干活的?"林虎凑过来小声问,"还是像我一样——被人嫌占地方丢过来的?"
"被人嫌。"秦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哈哈!"林虎拍了他的肩膀一下,拍得他往前栽了半寸,"那咱俩一样。别怕,这地方没人管,自由得很。白天干活累点,但晚上是自己的时间。"
秦天从林虎的脸上看到了来到青云宗之后第一个没有任何试探和计算的笑容。他把包袱放在床头,嘴角动了动。
林虎开始兴致勃勃地给他讲"杂役生存法则"——什么时辰去膳堂能抢到锅底不焦的饭菜、哪片荒坡上的药材没人看管可以偷偷采、后山竹林晚上巡山的弟子不会来查。他讲话的时候表情很丰富,眉毛在脸上跳来跳去,比手划脚的架势把木板床压得咯咯作晌。
秦天听着听着,想起了自己在青石村的木屋——那屋子也是破的,但破得有温度。他忽然意识到一件很滑稽的事: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平等对待,不是在村子里,不是在宗门里,而是在这个连宗门地图都没有的杂役房里。
"对了,你晚上能不能不打呼噜?"林虎忽然问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我觉浅,一点动静就醒。"
"我还没睡过。"秦天说。
"那就好。我告诉你啊,我之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有一次梦见自己被一头犀牛追着撞——醒了一看,是我自己的鼾声把自己震醒了。"林虎自己先笑得喘不上气来。
秦天的嘴角终于动了动。
但他的心没松多久。
入夜后林虎睡死了,鼾声比先前还响。秦天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脑子里转着白天发生的所有事——刘元的笑容、测灵石碑上的混沌、周围弟子的哄笑声。他渐渐意识到这些都不是巧合。刘元把他带进青云宗不是好心,是在把他放进一个笼子里。笼子里有一个固定位置——最底层,人人可以踩,踩完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但笼子再差,也比青石村安全。
在青石村,他是一头被人围猎的孤狼。在这里,至少在别人眼里他只是个杂役——一个被扔在最底层、连踩都懒得专门来踩的废物。林虎刚才说的对:这地方没人管。没人管,就是自由。没人盯,就是时间。
他摸了摸怀里的两块碎玉——王老道给的那半块和秦老汉给的那半块拼在一起,又分开了各藏在一处。玉佩是凉的。
但脑海里那个声音还在:"战族血脉,沉睡中"。
现在它醒了。醒得不完整,但足够了。他需要修炼,需要在任何人发现之前把自己的底牌攒够。他在王老道给的基础吐纳术和从猎户功夫里打下的底子上,必须走出一条能掩人耳目的路。
至少这里没有太虚圣地的诛杀令直接压在身上。至少他可以等——等体内的战体力量稳定下来,等搞清楚自己到底能做什么,等——
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而就在秦天睡着的那一刻,真正的危险正在向他还未察觉的方向逼近。
明月斜挂在宗门后山的枯枝上。刘元站在一棵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槐树下,从袖中摸出半根黑色信香。他把信香插进树皮裂缝里,指尖捻出一道火苗点燃香头。
黑烟升起来,不散不飘,直直地往上一道黑线刺进夜空。
烟雾升到三丈高时忽然停住了。
空无一人的枯树下响起刘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确认战族血脉还在沉睡初期。测量法器反应在第五圈,属于初醒未稳定阶段,没有形成战斗力。肉身素质比普通凡人高了大约三到五成,但不会运转灵力——是炼气之前的状态。"
他顿了顿,用更低的声音补了一句。
"等大比时再动手?还是现在就——"
黑烟忽然抖了一下。不是风,是烟在自行震颤。烟柱顶端裂成两股,像两条触须一样在空中比了一个手势——看不清是什么,但刘元的脸在那一刻变得煞白。
"明白了。"他咬紧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抬手掐灭了信香。
黑烟散尽。
刘元在枯树边站着,从袖子里又摸出青铜盘。盘面符文亮到第六圈,比白天更亮了。他盯着那些符文,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阴沉——不是恐惧,是一个守财奴看见宝箱上的锁还没有打开的贪婪。
秦天在外门杂役房,鼾声和林虎的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