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站了三个人。
当头的是个中年修士，圆脸小眼，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袖口绣着三片云纹——青云宗外门执事的标志。他腰间的储物袋鼓鼓囊囊，看分量里头装了不少灵石。身后两人各背长剑，年纪不大，都是一张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面孔。
刘元眯着小眼打量着青石村的土路，鼻子抽了抽。空气干燥，尘土味混着炊烟，但鼻翼深处还有一股残留的灼热气息——不是火药，不是炼丹废渣，是灵气暴走之后留下的余波。
"刘爷，直接去找赵铁柱？"左边背剑的弟子问。
刘元没理他。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圆盘，盘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把铜盘托在掌心注入一道灵气，盘面嗡嗡震起来，上面的符文一颗接一颗亮起，亮到第四圈的时候——所有符文同时变成血红色。
刘元的手一抖。铜盘从掌心滑落，啪地砸在土路上，尘土溅了他一脚。
"刘爷？"右边弟子上前想捡。
"别动！"刘元声音变了调子。
他弯腰捡起铜盘塞回储物袋，站在那里深呼吸了三回，脸上那种圆滑世故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来的是慎重、兴奋和贪婪三者搅在一起的浑浊情绪。
"先去见村长。"刘元把情绪收回去的速度比铜盘亮符文还快，笑眯眯地整了整道袍，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圆脸。"赵铁柱入宗的事情不急，先在村里转转。"
村长的青砖大院一上午挤满了人。赵铁柱躺在床上喝了几碗药汤，赵铁柱他娘端着熬药的砂锅从厨房进进出出，脸上泪痕还没干。村长赵长河和刘元对坐在堂屋说话，煤炉的烟从屋角顺着房梁往外冒。
"刘执事，犬子能入青云宗是赵家祖坟冒青烟——只是村里最近不太平。"赵长河赔着笑脸，眼睛里带着讨好和忐忑。
"怎么个不太平法？"
"村里那个捡来的——秦天——他前两天在山里猎了头二阶妖兽，还把我家铁柱打成了这副模样。"赵长河朝屋里努了努嘴，"一个测了三年废灵根的废物，打飞了我家炼气三层的小子。您说这合常理吗？"
刘元脸上的笑容没变，手指头却在桌沿上重重敲了两下。
"你说的这个秦天，住在哪？"
秦天的破木屋和刘元想象中的"猎户人家"差别不大。门框上蛀孔密密麻麻，土墙上几条裂缝从墙根爬到屋檐。门半开，灶台上搁着半个杂粮饼，凉水碗里的水纹丝不动。
秦天站在正中间看着走进来的修士，秦老汉坐在他身后的床沿上一动不动。
刘元跨进门槛的瞬间，眉头跳了一下。
他闻到了更浓的灼热灵气——距离太近了，这股味道浓得刺鼻。他在青云宗做外门执事干了十二年，接触过妖兽、丹药、功法走火入魔的废修——从来没有哪种残存灵气灼烧感这么强。
"你就是秦天？"
"是。"
"我听说你打伤了一个炼气三层的修士。"刘元用一种拉家常的语调把这句话说出口，同时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个角落，最后定格在秦天衣服领口鼓起的那一小块——玉佩贴着胸口。"我能不能看看你身上带的饰物？"
秦天没有动。"为什么。"
"青云宗做入门排查，这是规矩。"刘元笑得更和善了，"你配合一下，废不了多大事——"
"不。"
秦天的拒绝像一块石头丢进静水，激起了一道无声的涟漪。刘元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整整三个呼吸。
他收起笑容的时候脸一下子就冷了下去。那张圆脸上所有多余的肉似乎都被某种尖锐的东西拉紧了，小眼睛眯成两道刀片样的光。他从袖子里摸出青铜圆盘托在掌心，盘面上的符文一颗接一颗亮起来，比在村口的时候亮得更快，红得更浓。
"这玉佩上的纹路，"刘元的声音不冷不热，"是战族族徽。"
秦老汉攥紧了床板，指甲掐进木纹里。秦天站着没动，但背心已经被冷汗打湿了一块。
"当年太虚圣地颁布诛杀令——"刘元把青铜盘翻过来，盘背刻着一行小字，"窝藏战族余孽者，与余孽同罪。知情不报者，按叛逆论——"
他抬起头看着秦天，声音放得很轻，每个字都像在商量一件互利互惠的小事。
"你不交出来，我就以窝藏战族余孽的罪名上报太虚圣地。"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台边的蚂蚁爬过干柴的声音。秦老汉的呼吸变得很重，像拉风箱的节奏慢慢加快。秦天把手按在胸口，隔着粗布感觉到了玉佩的冰凉——和那天晚上爆发出金色光芒前一样凉，凉得硌骨头。
这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唯一东西。是那个关于"战族"、关于"战神族最后的血脉"、关于他身世之谜的唯一线索。他攥紧了玉佩，指节发白。沉默就是他的回答。
刘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秦天松手。他脸上的冷色慢慢融化，重新笑起来。那笑容弯弯的，像一弯月牙。月牙的反光底下，是被遮住的、更深的阴影。
"算了。"刘元把青铜盘收回去，拍了拍秦天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不交就不交嘛——多大点事。反正不入宗门怎么证明自己是废物呢？"
他的笑声在木屋里干巴巴地回荡了两圈。
"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吧。青云宗最喜欢收废灵根了——最近外门杂役人手不足，正好缺几个干活的。"
秦天抬起头，对上了刘元那双笑盈盈的小眼睛。弯成月牙的眼缝里，瞳孔定定地盯在他脸上——不是疑惑和好奇，而是确定、判断和某种按捺住的计算。
这个人知道些什么。
他知道秦天体内是什么。知道那块玉佩的外形和纹路。知道"战族余孽"四个字意味着多大的功劳和赏金。知道把秦天带进青云宗比现在就动手更值钱。他在等——等秦天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走进他的口袋里。
秦天张嘴，发现自己没有说"不"的底气。不跟刘元走，刘元就上报太虚圣地。上报太虚圣地，他和秦老汉今晚就会变成两具尸体。战族血脉觉醒不到两天，他连这股力量怎么用都没摸清，拿什么对抗一个外门执事加两个炼气后期的弟子？
"我去。"
两个字出口的时候，秦老汉抓住了他的衣角。
秦天低头看养父。秦老汉的手在发抖，喉咙里咯咯响着却挤不出半个字。他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所有的力气都聚集到眼睛里，把一辈子没说过的话压缩成一道目光——那目光又沉又重，砸在秦天的胸腔里。
"我去。"秦天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秦老汉说的，"你在村里等我。我会回来。"
刘元笑眯眯地站在门口等着。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拖成一条长长黑黑的形状，斜斜地覆盖住秦天脚前的泥地。秦天踩进那条影子里，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秦老汉手里一块木柴落地，猛地砸在干燥土面上的闷钝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