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汉说出那三个字之后，再也没有开过口。
秦天洗掉秦老汉脸上的血迹，又把他膝盖上被赵铁柱踹出来的淤青按了一遍药粉。从头到尾，秦老汉只是坐着，眼睛半睁着看他忙，嘴角动了几次，但喉咙里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爹。"秦天坐在他旁边，"为什么不说话？"
秦老汉看向窗外。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稀拉拉的星。他的眼神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是在青石村，不在青州，甚至不在这个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世界里。
"爹！"秦天声音大了些。
秦老汉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多到秦天觉得再多一点就装不下了。但秦老汉只是摇了摇头，重新闭上嘴，像刚才那三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秦天没有再问。他给秦老汉端了碗水放在床头，走出屋门，坐在门槛上。
天上的星星一眨一眨的。萤火虫在竹林后面飘着，偶尔有一只飞到被虫蛀的门框上停一停又飞走。青石村的夜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远处有狗叫，近处有夜虫鸣，风吹过后山的松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但今天是完全不同的。
他体内血流的声音到现在还没停。不是嘈杂的轰响，而是一种沉稳的哗哗声，像涨潮时海水漫上泥滩的那种声音。他的皮肉骨头都还记得被那股力量撑开的胀痛感——撕裂又舒畅，像冬天冻僵的手忽然被浸进了热水。
他还记得一拳挥出去的感觉。
那力量不属于他十七年来任何一个训练有素的动作，不属于秦老汉教他的任何一招。它更原始、更古老、更暴烈。像体内从来就蛰伏着一头沉睡的猛兽，一直在等一个契机睁开眼睛。
天明前他做了决定。
天边刚泛出鱼肚白，秦天在秦老汉枕边放了半块杂粮饼，轻手轻脚推开门出去了。他的脚踩在旱土路上没发出任何声音——这是猎户的本能，在山里追猎物追了七年练出来的。
破庙在晒谷场西面，一个被荒废的旧土地庙。屋顶漏了三个洞，下雨天在屋里跟在外面没区别。庙门斜挂在门框上，从来没关严实过。王老道在这住了十二年，把庙里唯一的香案拆了当床板，石墩当椅子，墙根的青苔比被褥还厚。
秦天站在门前，正要敲门。
"进来。"
王老道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听着不像刚醒的样子。秦天使劲推开门——门轴吱嘎响了一下就没动静了，锈死了。他侧身挤进去，庙里的情形让他愣了一瞬。
王老道坐在石墩上，面前摆着两只破口的陶碗，碗里盛着还冒着热气的茶水。茶水色淡黄带褐，闻着有点酸——不知道是什么树叶泡的，但热气是新鲜的。
"坐。"王老道朝对面石墩扬了扬下巴。
秦天坐了下来。陶碗入手很热，茶汤在碗底晃了晃。
"茶是刚才泡的。"王老道抿了一口，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来的比我算的早了小半个时辰。"
秦天没碰茶碗。"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王老道放下碗，"昨天你在山上大战铁爪狼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不对——"
他盯着秦天的眼睛，浑浊的目光忽然收紧了。
"从你第一次在秦老头的背篓里被带回青石村，我就知道了。"
秦天手里的茶碗抖了一下。
王老道笑起来。那笑一点也不好听，像枯树叶被风磨碎了扬在空中。"别慌。我要是想害你，不会等到今天。我一个炼气九层混了三十年的老废物，打不过你体内那个东西。昨天你在村口发飙的时候那个威压——"
他顿了顿，把茶碗端起来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不灭战体。千年未见了。"
庙里很安静。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一束晨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泥地上。
"不灭战体是什么？"秦天把茶碗放在地上。
"一个必须被抹除的血脉。"王老道的语调忽然变冷了，"你体内流着的血，来自一个叫战神一族的太古血脉。千年前，战神族是玄黄界最强的一族。他们的战力不需要依靠修为，肉身本身就可以碾压同阶修士数倍不止。族长可以硬撼渡劫期大能不落下风。"
"这么厉害的血脉被灭族了？"秦天盯着他。
王老道冷笑了一声。
"越厉害越该死。战神族不服从太虚圣地的管辖，拒绝供奉，不肯低头。太虚圣地是什么？是中州的霸主，是万年来制定修行规则的棋手。它的规则里只允许一种东西——听话的人。不听话的，再强也要抹掉。所以太虚联合七大宗门对战神族发动了围剿。那一战打了整整三年，战神族三千余口，几乎被屠尽。"
他停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底的陶砂粗糙得刮嘴唇。
"这世上知道不灭战体的人不多，但每一个还活着的人——都在追杀这个血脉。"
王老道抬起头看着秦天，浑浊的眼珠里映着晨光。秦天才发现他平时那副醉醺醺的样子全是装的——此刻他眼里的清醒像一把淬过火的匕首。
"昨天如果不是我在村口偷偷动了一点手脚，散掉了你身上扩散出来的战体气息，百里之外的太虚圣地探子早就追过来了。"
秦天猛地站起来，撞翻了面前的茶碗。茶水泼在泥地上，滋滋有声地渗进土里。
"你说什么？已经有人——"
"坐下。"王老道没抬高声调，但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慌什么。散掉了，现在暂时没人知道。"
秦天坐下，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王老道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碎玉。
只有拇指大小，半个弧面，断口参差不齐。玉质青中透黄，表面刻着半截纹路——不是完整的图案，但秦天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从领口扯出自己的玉佩，把两块玉拼在一起。
断口严丝合缝。
两块玉拼成一个完整的圆形玉佩，纹路交汇处形成了一枚完整的图案——不是文字，是一把竖着的长枪，枪尖朝上，两侧各有两道飞焰状的弧线。
战族族徽。
"你父母在把你丢在青石村之前，把这半块玉交给了我。"王老道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低头看着拼在一起的玉佩，目光里有一点秦天看不懂的东西——是愧疚，是老友面前的亏欠。"他们没告诉我你是谁，只对我说——如果有一天这孩子活着来找我了，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秦天喉咙发紧。
"你的名字不叫秦天。你姓战——战神族的战。你也不叫废物。你是战神族最后的血脉。"
晨光彻底透进来了，照在拼合完整的玉佩上。长枪纹路在光下泛出淡金色，像有什么力量还残留在碎玉之中。
王老道刚想继续说下去，忽然脸色骤变。他一把抓起拼好的玉佩塞进秦天手里，然后用力把他往门外推。
"走！快走！"
"什么——"
"村口来了修士，两个筑基以上的。"王老道的声音绷成一根弦，"把玉佩收好，别摘下来。无论他们问你什么——"
"什么？"
王老道的眼神冷得像刀子。"打死也别承认你是战族血脉。"
